黄庐情煞

第十三回 泪零零白发空累·荡悬悬总心未渝

  此尽东游,乃于长河之滨,逢年轻女子者,欲轻身了却。方化垂翁往之,正纵跃之迹,白贤之乃呼道:“且慢!汝不可惊其足下鱼。”女子道:“您这后来之人,缘何这般分说?”白贤之笑道:“听吾一言呀!汝跳下去喂鱼,吾又将鱼钓之而上,汝岂不是白跳了。所以呀!汝不可跳下,莫扰了鱼儿,无端枉了本家心力。”女子亦笑道:“怎么?依您之言,余入而毁,倒是成了大罪孽。”白贤之道:“汝今日莫要跳,改天吧!或者汝到别的地方去。”女子廊拳倾笑道:“凭什么?莫不成!这河土都是您的。”白贤之告曰:“小姑娘说笑了!山川河流,自然天地,乃众生之依也。汝且听吾道来。吾亲见汝亡,官家岂不囚我以罪,你这叫一尸两命呦!”女子冷哼道:“尔这老头!好些无理取耙,倒是挺有意思的。”白贤之礼道:“汝非了无牵挂之人,莫要再行莽郁之事。吾乃半截黄土之类,尚欲求得多息,需知唯一之珍贵也。任无可亲之人,但为从善之属,亦生命也。生而为己之生,何以他生之事、加诸本心之苦也。”女子礼谢,依些寂峻而离,总强于憾叹焉。   白贤之恐其复生毅绝,方化燕而随,考其先后。到至其家,闻其夫曰:“整日无所事事,要汝何用?”女子道:“呦!无用你还要什么,写下休书,我立刻回娘家。”其夫道:“就汝般模样,孰家肯纳?”女子道:“你别废话!现在说三道四的,当初想什么了。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自己在外面吃了亏,回家拿我撒的什么气?瞧你那德行。打跟了你,舍不得花!舍不得穿!省吃俭用不算啥,你总对我吼什么吼?有病吧!你。”其夫道:“你这是找死!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争论。吃我的!穿我的!怎么?我该你的。”遂执戈相待,阵阵痛哭。   白贤之每从渡煞之余,一岁一赴,探看女子之生。延环六十载,女子日夜痛心,亦有苦疾加身,总道:“十年已去,日子慢慢会好的,他渐渐会改变的。”等呀等!徒累了满头白发,他依旧是他,夫妻亦不过虚名尔。心中孤无所寄,又坚信至死不渝之情,他会变好的!原来浑皆梦矣。   说来也笑,两碗饭食一双筷,打响了人间情鼓,争碎了白米霜地。正眉月弯然,茂野星天,见女子于其夫坟前歌道:   “本是人间多情客。却到天涯风咫陌。泪悬悬,心恻恻。秋楚长空花一色。   月明宵,留恨隔。说断锦书红帛。来世莫相催迫。徒把春光革。   ”然叹道:“吾以终尽之情,盼汝回眸一生。汝以终生之私,无关她人之愿,是吾之愚也哉!盖命之舛类,守受因果尔。实迄今宵,卬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汝,如此罢了!夫妻逢分就此罢了!”身起而远也。   此女少时亦有甚慕之人,因父母从旁捣弄,致使嫁错郎儿。她于远影之途,亦念昔日欢景,似有笑叹曰:“想汝儿孙满堂,非吾之亲。忽忆曾来之汝,却是唯乐之生。命也!命也!吾亦将之去也。”那边不曾等来半个亲友,这边不曾见得上下子女,思来不知惦念何人,泥泥漠漠之心,痴痴凝凝于榻上坐。   夜里挂起红花绣烛,倒上三杯烈酒,一洒曰:“恩谢天地之心,以及父母之教。”二洒曰:“恩谢花草山河人间。”三洒曰:“恩谢悲欢喜乐因果。”换上新衣,点上新妆,对着镜子笑笑,缓缓的躺在榻上,就此睡别了今生。   这番番言举,皆被其夫亡魂见,方自叹道:“如此之女,吾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吾生前那般待汝,不配为汝之夫。吾生前所作所为,非人哉也。吾生前生后,皆有愧于汝,望汝来生莫遇夫般郎。”其夫悔过,亦有愿在心,便是再见一面,方耿耿生煞。   游为泊魂居,乃思生前一一之过。至之黄庐,林秋儿告曰:“本座净莲司。庐主行访人间,暂不在庐中。不知汝有何愿?若无任何念愿,吾便化去汝身之煞,平去汝身种种因果,自去轮回门吧!”其人道:“小人名唤李农,生前有愧于妻子陈珊。今方悔过,特求最后一面。”林秋儿查阅煞簿,未见陈珊之名,乃道:“陈珊心无挂碍,此刻应已入了轮回道,汝可还有其他念愿?”李农叹道:“谢过净莲司,我也去吧!我这是自作自受。”林秋儿将欲诵咒,白贤之归阻道:“净莲司,且慢!”林秋儿收手,李农见白贤之身后之人,伏泣道:“珊儿,我对不起你!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你能原谅我吗?”陈珊道:“前生已矣!姻缘已散,早已没什么对错之说,汝早些去吧!”李农叹道:“既然如此!若有机会,来世愿为汝牛马,偿还今生之失。那就请庐主送我一程吧!”云罢,敛眸相待。   白贤之令林秋儿渡此二人。   待咒起诵,白贤之暗下了软生心印,可使李农如心所求,为陈珊牛马,醒思改过。此法绝非私举,亦天道之来去也。   二人去了轮回,林秋儿方问道:“庐主,您刚才下了软生心印,为什么不让他们的因果就此别去?”白贤之笑道:“虽为人间误客,亦是同舟友人,非无半点情。况天意如之,断非此刻,然有来生。李农即为改过者,则不碍陈珊因果。假造化奇妙,或乎百世之修,安能尽和美。”言罢,去了人间。   林秋儿陷入了沉思,轻叹道:“您总是来去匆匆,不似相逢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