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我叫沈惜文,今年十八岁,还差两个月过完生日,就可以自称为成年人了。 十八岁,成年人,上高三。 这是这个世界的人们的常态。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苍生茫茫,浮生渺渺。 我不过是无数众生当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沙,没有任何特殊。 后来我意识到我错了。 我很特殊。 我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因为,我,是我自己。 因为我是我自己,所以我能够感受到“我”的一切快乐与悲伤,因为我是我自己,所以“我”必须承受“我”应当承受亦不得不承受的一切。 当我作为“她”或“他”而存在的时候,我可以轻描淡写地将一切痛苦揭过,或是一笔带过,或是扭头忘却,将所有的沉重都看做飘飞的轻絮,任凭他们重重落地,摔得粉身碎骨。 但是,我就是我。 我无法揭过,亦无法一笔带过,更不能忘却,甚至连逃避的权力也没有。 一个高三学生能够有什么烦恼呢? 一个学生而已,身处宛如温室的学校,能有什么苦痛去折磨她呢? 没有什么吧。 的确是没有什么。 但于我而言,哪怕仅仅只是令人感到微微发痒的清风,也足以将我吹落无边无底的深渊。 人啊,就是这样特殊。 当我成为了“她”,一切都那么微不足道。 当她成为了“我”,竟然连尘埃也无法承受。 “你说,会存在另一个世界吗?” 就像那些小说、漫画和电影里面所描述的一样,在这个宇宙当中,有着无数各不相同却精彩纷呈的世界。 有的如我们一般,发展科技,追求秩序,有的是我们的过往,有的是我们的将来,有的,则截然不同。 他们可以超脱物理的规律,可以背反历史的进程,能够超脱于单一文明历程总结的毫无意义的程式,去探索全无束缚的未来。 不。 不对。 我想的不是这样。 我想的是…… 我想的是,逃到哪里去。 至少,至少能够暂时躲避一下也好啊。 让我去尝试一下吧,尝试一下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可能。 去看见,去听见,去触摸,去感受,去见证,去记录…… 我想要生活在一个传奇的世界,想要脱离一成不变的生活,想要拥有玄奇的力量,想要“我”成为被所有人看见的主角…… 不。 也不是。 我…… 我其实只是想要,想要…… 我只是想要自由。 我想要逃脱一切的枷锁,一切的束缚,一切的牢笼。 血缘是枷锁,感情是束缚,社会是牢笼。 将我赤条条地丢入那些玄奇瑰丽的世界吧! 让我去走一遭,让我去活一次,哪怕是让我死在那里也是好的呀! 在广阔无垠的天地中死亡,岂不比闷死于尺寸之地要幸福无数倍? 我无数次在心底祈求发问,希望或许存在或许虚构的神灵能够回应我的期待。 然而,日子一天天地近了,神灵的回应没有到来。 我一日日的起早了,睡晚了,焦躁了,沉默了。 那身后催逼着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那身前指引着我的光芒越来越亮了。 我就要走上正途,然后去过完我属于这个世界的一生了。 下一次,我会轮回到其他的可能吗? 有一次,我站在楼顶,险些被微凉的风推下。 那时候我这样想过。 倒计时一天天的近了,我一页页地撕下,看着那个数字越来越小,直到逼近到我的眼前。 又一次,我站在楼顶,靠着护栏,任凭凉风吹拂,拨乱了额角的碎发。 眼前,一个带着银色的漩涡出现了。 这不是神灵对我祈求的回应。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曾有过神灵。 幻觉吧。 我或许该当去看看心理医生? 不,太贵了…… 揉了揉眼角,我转过了身去。 因为我害怕,害怕自己真的会信以为真。 因为就在刚刚那一刻,我的心突然悸动了一下,几乎就要无法遏制地扑入到那个银白色的漩涡里面。 然后,人们就会知道。 又有一个脆弱的孩子无法承受重压,草草结束了自己正值最美好青春的生命。 不可以啊。 我有爸爸妈妈,有朋友,有老师,还有很多很多…… 父母不能失去孩子,就算是将亲情看做最冰冷的投资,有着最些微良心的人,也不应让自己的股东血本无归。 朋友不该相互背弃,因为这是“我”难得的自由选择。 一次莽撞的选择,必然令所有曾经对我有所付出的人受到伤害。 无论是情感上、生理上,还有经济上、名誉上。 但是我的心还是在悸动啊! 我快要不能按捺,我快要无法忍受,我感觉它就要跳出来了,要代替我投入到那个银白色的漩涡里面去。 我转过身,伸出手去。 不可以,我告诉自己。 只是摸一摸,只是幻觉,没事的。 我还告诉自己。 然后,我被那个银白色的漩涡所吞噬了。 原来,自由从不存在,逍遥只是幻想。 我从不曾是故事的主角,哪怕这一次,我侥幸地异于常人,最后也只是世界当中无关紧要的陪衬。 现在,我突然想要回家了。 傅灵溪猛然惊醒,她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自己现在还是在做梦。 她抬起手,轻轻在脸颊上抹了一下。 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她知道自己指尖闪烁着的是泪水。 她哭了。 但哭的不是她,是“我”,“我”是沈惜文,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敏感而多愁的灵魂。 傅灵溪看见了一道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她孤独地背对着黑暗,低着头沉默着,仿佛早已死去。 傅灵溪感到心口一疼,她努力想要走过去,想要安慰她。 她的悲伤与孤独溢了出来,向着四周蔓延流淌,令傅灵溪寸步难行。 “让我抱抱你啊!”傅灵溪大喊,但是黑暗之中并没有任何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