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让反派启蒙世界啊

第七十五章 :中计

  亚德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简陋的、放着陶罐和零星器皿的小木架,背对着四人,动作看起来只是寻常地准备招待客人的饮品,但在倒水的间隙,他那只灵活的手极其隐蔽地从木架边缘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柄刃口磨损的短刀。   刀身被他迅速拢入宽大破旧的袖中,冰冷的金属贴着内臂皮肤,带来令人安心的刺痛感,他端着几个缺口不一的陶杯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阴鸷的平静。   亚德将杯子放在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油污发亮的木桌上,自己则拖过唯一那把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下,示意几人可以坐在铺着破毯子的床沿或墙角堆放的杂物上。   “地方简陋,只有清水。”他沙哑地说,独眼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埃拉斯穆斯。   埃拉斯穆斯没有去碰杯子,利昂和迪得莉更是警惕地远离了桌子,只有海伊洛,仿佛对这一切毫无知觉,慢吞吞地走到墙边,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双臂环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翠绿的眼睛半阖着,似乎随时会睡着。   “蒙涅普顿先生,”埃拉斯穆斯没有坐下,他站在光线稍好的地方,直视着亚德,“我就直入正题了,关于我所说的误会,是指你怀疑我并非阿帕太太的亲戚,以及其他更荒谬的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从怀中取出那份遗嘱副本和信件,展开,递到亚德面前。“这是我与姨母关系的证明,请你过目。”   亚德没有接,只是用那只独眼粗略地扫过羊皮纸上的签名和关系陈述,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文件可以是真的。”   “亲戚关系,或许也是真的,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何阿帕太太会突然长期离开,连预付给我的钱都不要。”   “更无法解释的是,为何她的门前,会有掩盖不住的血腥气,为何这位弗格森小姐,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并且之后对一切讳莫如深,埃拉斯穆斯先生,杀害血亲,在主的眼中,在世俗的法律里,都是最严重的罪行之一,你现在带着这些人来找我,是想做什么?说服我接受你那套出远门的谎言?还是……”   他袖中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打算一劳永逸,让另一个知情者也消失?”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利昂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在了埃拉斯穆斯侧前方,左手握成了拳,迪得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又死死捂住嘴,就连看似昏昏欲睡的海伊洛,那半阖的眼帘也几不可察地抬起了微小的弧度,翠绿的眸子瞥向亚德袖口的方向。   埃拉斯穆斯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纯粹的否认在亚德面前已经苍白无力,埃拉斯穆斯深吸一口气,决定执行计划的后半部分——激怒亚德,让他失控,暴露出可以被抓住的把柄,或者至少,让他以后的指控显得更像是个疯子的偏执。   “蒙涅普顿先生,我原以为,一个曾经在某些需要敏锐观察力的地方工作过的人,会更有理智,更尊重事实,我姨母的行踪,是她个人的私事,至于你所谓的血腥气和弗格森小姐的意外,她已经解释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亚德的神色,后者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只独眼里的怒火和偏执正在积聚。   埃拉斯穆斯话锋一转,想起了昨天纪路对自己讲的关于亚德的往事:他曾经追捕过天球运行论的创作者乔莱尼·布鲁诺,但失败了,而且亚德本人还是地心说的绝对拥护者。   埃拉斯穆斯组织好语言,道:“看来,你不仅在对人的判断上陷入了臆测,在对这个世界根本规律的理解上,似乎也固守着一些过时的谬误,我听说,你坚信大地是宇宙静止不动的中心,众星和太阳都围绕我们旋转?”   亚德一愣,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上面,但他立刻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嘶声道:“这是神圣的真理,是教会认可的宇宙图景,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我懂数学,懂观测,懂逻辑。”埃拉斯穆斯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回到了大学的讲堂,面对着冥顽不灵的反对者,“我懂得先贤们的计算,懂得乔莱尼大师的数据指向何方,并且我可以告诉你,我坚信着天球运行论的正确,地球并非中心,它只是一颗围绕太阳运转的普通行星,就像火星、金星一样,所谓的地心,不过是人类无知的傲慢和不愿走出舒适区的怯懦。”   “亵渎,你这是赤裸裸的亵渎!”亚德猛地站起,椅子被他撞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袖中的手攥紧了刀柄,一向冷静地他,唯独在面对信仰时无法理性,“你不仅手上沾染亲人的血,灵魂也已被异端邪说玷污,你这样的人,也配谈论真理?!”   “真理从不因信仰的人多而改变,蒙涅普顿先生。”埃拉斯穆斯毫不退缩,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声音清晰而冰冷,“就像你固执地相信姨母死了,而事实是她只是离开了,你固执地相信大地是中心,而事实是我们在围绕太阳旋转,你活在自己的幻觉里,却妄图用这套幻觉来审判他人,你觉得,市政厅是会相信一个能拿出亲属证明、谈论着最新天文学说的年轻人,还是会相信一个藏身贫民窟、满口血腥与异端指控、自己信仰着已被挑战学说的穷人?”   “异端!渎神者!!”亚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紧接着,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宽大的袖口寒光一闪,那柄被他藏匿的短刀已然握在手中,刃口直指埃拉斯穆斯的胸膛,没有警告,没有犹豫,只有最直接的杀戮意图。   “埃拉斯穆斯!”利昂惊骇大叫,想扑上去却已来不及。   埃拉斯穆斯也没料到亚德的反应会如此暴烈直接,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他瞳孔骤缩,身体僵直,脑中一片空白。   然而,那刀锋终究没能触及埃拉斯穆斯。   就在刀光乍现的同一刹那,墙边那个仿佛一直处于半睡眠状态的淡紫色身影,动了。   海伊洛就像一道没有实体的淡紫色轻烟,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速度,滑过了短短的距离,瞬间出现在了埃拉斯穆斯与亚德之间。   亚德只觉得眼前一花,持刀的手腕处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和酸麻,仿佛被烧红的铁钳狠狠钳住,又像是被冰冷的毒蛇噬咬,他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陈旧的地板上。   但这还没完。   海伊洛的左手在卸掉他武器的同时,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如鸟喙,精准无比地戳击在亚德肋下某个极其脆弱的部位。   “嗬——!”亚德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声,整个上半身瞬间麻痹,力量被彻底抽空。   他踉跄着,身不由己地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带动扭转。   下一个瞬间,天旋地转。   亚德只感到后背和脖颈传来沉重的撞击和压迫感,整个人已经被狠狠掼倒在地板上,一只穿着破旧靴子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后颈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脸部紧贴冰冷粗糙的地板,呼吸受阻,完全无法动弹。   整个制服过程,从亚德暴起挥刀,到他被踩在地上,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快得让旁观者的思维都跟不上。   纪路十分欣慰,想当初,在多伦城,海伊洛可是被亚德逼入了绝境,而如今,却能够轻易的制服他了…虽然也有亚德失去黑兽的原因,不过,他认为海伊洛已经够棒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海伊洛单脚踩在亚德颈后,另一只脚随意站立,她微微低着头,淡紫色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甚至没有看脚下的亚德一眼,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翠绿色眼眸,扫了一下掉落在不远处的短刀,然后,极其缓慢地、没什么表情地,将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埃拉斯穆斯。   眼神仿佛在说:解决了。然后呢?   “呃……谢、谢谢。”埃拉斯穆斯干涩地道谢,声音有些发颤。   计划中的“激将”和“交涉”以最激烈的方式提前结束了,亚德的暴力袭击,反而将自己置于了绝对不利的境地——持刀行凶未遂,人赃并获,还有四个证人。   埃拉斯穆斯深吸一口气,走到亚德面前蹲下,避开他怨毒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冷静:“蒙涅普顿先生,看来我们需要换个方式谈谈了,现在,你袭击我在先,凶器在此,证人俱在,你觉得,我们是该直接送你去见治安官,告你一个谋杀未遂,还是,我们可以重新冷静地谈论一下,关于我姨母出远门的细节,以及你今后该如何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