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让反派启蒙世界啊

第四十七章 :我们的歌谣

  乔莱尼暂时难以安然入梦,从多伦城到滚石领,再至夏叶村,历时两个月,途径数座村镇,他鲜少有机会合眼,马匹在中途换了五次,即便如此,也只是和亚德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有预感,亚德带着漆黑之兽依旧在追寻他的足迹。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黑兽!”   坐在某个酒馆中,乔莱尼灌下烈酒,瞥了眼腰间绑着的匕首,脑海里偶尔会生出反击亚德的想法,可一联想到对方曾经的身份,这种想法又即刻灰飞烟灭。   亚德可是异端审判官啊,杀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一个人是无法战胜的…可又不能求助于贵族,如果折返回多伦城,说不定会直接碰上亚德……   乔莱尼脑海里仔细回忆回风三省的地图,现在绕回多伦城寻求男爵和市长的帮助已不可能,只有去弗龙堡才是唯一的生路。   但问题是,月长石已经沉寂近半个月了,说明海伊洛那边的进展也并不顺利,若是如此,乔莱尼只能考虑不顾后果的散布未经审核的天球运行论了。   喝完最后一口酒,乔莱尼正打算离开,继续在回风三省内和亚德绕圈子时,纪路的声音久违响起:   “海伊洛已经取得克拉科夫教堂主教的信任,你可以赶往弗龙堡了。”   闻言,乔莱尼眉宇舒展,左手握拳,“总算,总算能结束了。”   他果断离开,在这个小村子里随便挑了家农户,趁着夜晚掳走马匹,赶往弗龙堡。   “那位主教的反应如何?”乔莱尼问。   “很震惊,但在详细看过天球运行论后,还是接受了,不过,他提出需要修改一些内容,否则天球运行论无法正常出版。”纪路真假参半的说。   失语半晌,马背上的乔莱尼才开口:“距离海伊洛出发,按一个月的路程算,现在才过去四个月吧?竟然这么快。”   “不必惊讶,此事也有我的推动。”   “原来如此,魔鬼,所以你向海伊洛索要了什么?”   纪路只是冰冷的拒绝回答:“你想要知道吗?那就用新的交易来换取。”   “算了。”   乔莱尼不再过问,反正只要到了弗龙堡,一切尘埃落定后,便可将果实囊入手中,至于和魔鬼的交易,那也是死后才要考虑的事。   一想到数月来的艰苦都将随着他抵达弗龙堡的那一刻终结,他就忍不住哼起儿时妈妈经常唱的那首童谣:   “~走啊走,~走啊走,~走过黑夜和山丘,~星星点灯月带路,~不停脚步向前走。”   “~风会停啊,~雨会收啊,~太阳总在云后头,~鸟儿终要回巢穴,~妈妈坐在家门口。”   “~别怕黑啊,~别怕久啊,~一步一步慢慢走,~只要心还跳不停,~美好就在路前头。”   ……   相较于乔莱尼随时随地都能补充马匹,亚德这边的情况就显然不太好,长时间的追逐早就令马儿口吐白沫,无奈下,亚德只能暂时把马儿寄存在路过的村子里,然后步行追赶乔莱尼的踪迹。   在黑兽的能力加持下,无论乔莱尼逃到何处,都无法避开亚德的追踪,而且,乔莱尼所在的地区总是会下起大雨,亚德只需要稍加打听,就能走捷径缩短路线,提前堵截乔莱尼。   不过,因为载具的差距,两个月以来,他也只和乔莱尼正面相撞过一次,而且还被乔莱尼提前察觉逃掉了。   至此,双方的距离越来越大。   亚德已经没有合脚的鞋子了,没有哪一双鞋子能够经得住这样的考验,风吹日晒、一刻不停地行走、总是踏入泥泞的坑中……再加之那张因为高温毁容的脸和瞎掉的一只眼睛,仿佛世间的不幸全部转移到了亚德身上。   中途,他丢弃了许多东西,却唯独没有放弃这身曾经象征身份的袍子和挂在里面的各种刑具。   视野中的轨迹在改变,乔莱尼不再走直线,亚德虽然看出来了,但饥渴难耐的他现在也只能被迫停下。   停在一处由佣兵、商人和教士们搭建的驿站营地中。   喝下藏着寄生虫的泥水,食用生根马粪的野草,又用枯枝架起篝火,短暂寻求黑夜中的温暖。   在掐灭异端邪说的源头之前,亚德永远无法安然入梦,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抱着膝盖平躺着蜷缩在火焰旁,直到困的再也受不了了,才缓缓合眼。   次日,天还未亮,他就继续出发。   临行前,营地里的教士见到他凄惨的模样,于心不忍,送了一套保暖的衣物和一本圣约,并说:“不要感谢我,感谢主吧,希望在今后的某个时刻,你能想起圣约中关于主的教诲。”   教士将亚德当做了流浪者,却不知道这个瞎了只眼的人对上帝的虔诚远胜于他自己。   亚德继续追逐着自己的使命。   途中,他唱起了圣约中的祷词:   “~我行走于干裂的大地,~赤足沾染泥泞,~主啊,~您赐我苦杯,~我亦甘之如饴。   ~风雨是我旅途的伴侣,~痛楚是您的试炼,~每一步,~都更接近您应许的圣域。”   “~哦,~使命如火,~灼烧我心,~驱散异端的阴霾,~涤荡不洁的魂灵,~纵使此身化为尘土,~双目被阴翳遮蔽,~天国的晨光~,终将照亮我的归途。”   “~世人投来怜悯目光,~不解我的执着,~唯有您知,~这十字架是我荣耀的选择,~饥渴不能使我回头,~困倦不能令我止步,~因您的话语是我脚前的灯,~路上的光。   ~哦,~使命如火,~灼烧我心…~天国的晨光,~终将照亮我的归途。”   “~愿我的行走,~成为献祭,~愿我的苦难,~见证荣光,~直至窄门为我开启,~在您怀中,~得享永恒的安息。”   ……   眨眼之间,一周过去,新的一年悄然到来,在1月1日这天,海伊洛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和其他人共同度过的新年。   她和乔莱尼相识在1492年的春天,又即将在这个冬天结束,自从圣徒马丁将新年从4月1日更改为1月1日后,大部分地区的人们都欣然接受了,但仍有部分落后地区将4月1日当做新年。   因此,4月1日又被大众赋予了另一个带有特殊意义的名字——愚人节。   1493年1月1日,弗龙堡。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零星的欢呼和钟声,宣告着新年的到来,海伊洛站在克拉科夫主教寓所温暖的书房里,有些局促地看着罗拉德主教将一支新的蜡烛放置在壁炉架上,与另外几支燃烧着的蜡烛并排。   “这是世界之光的象征,”罗拉德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在对自己解释,“愿它驱散旧岁的黑暗,照亮新的路途。”   壁炉里,木材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冬青和常春藤编织的朴素花环悬挂在上方,在热气中微微摇曳。   “今天你只需要像其他孩子一样就行。”纪路温柔地说出今天的安排。   海伊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罗拉德主教,他此刻正有些笨拙地挽起黑袍的袖子,亲自将蜂蜜缓缓倒入一个盛着燕麦、坚果和干果的陶盆里。   “这是传统,”罗拉德没有回头,专注地搅拌着盆里的混合物,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新年的第一天,亲手准备一份甜食,祈求未来的一年能免于苦涩。”   海伊洛轻轻嗯了一声,并不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只是纪路让她来,所以她便来了。   罗拉德将搅拌好的混合物压入一个木模,然后示意海伊洛过来,“来,孩子,在上面按一下。”   他指着模具的表面。   “按吧。”纪路提醒道。   海伊洛有些犹豫地伸出小手,按照他的指引,在尚显柔软的食物表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这样,新年的祝福就属于你了。”罗拉德解释道,嘴角浮现出笑意。   傍晚,长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亚麻布,除了那位沉默寡言的老管家,罗拉德还邀请了一位负责抄写经文的老修士,以及一群在唱诗班中工作的孤儿。   餐食不算丰盛,却有别样的用心:温热的黑麦面包,加入了葡萄干和珍贵香料的炖菜,以及主教家乡特有的一种用卷心菜和肉糜包裹的卷。   罗拉德甚至破例,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用于圣餐的甜葡萄酒。   “愿新年的平安与喜乐,常驻此间,也常驻你心,孩子们。”罗拉德举起他那杯几乎未动的酒,对着众人微微示意。   晚餐后,老修士带着唱诗班的孩子们告退,老管家也开始收拾餐具。   罗拉德没有立刻回到他的书房,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雪光和零星灯火点缀的宁静城市。   海伊洛安静地跟过去,站在他身旁。   “很多年前,我的母亲也会在新年时做那种蜂蜜燕麦块。”罗拉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忆,“那时候,回风三省的冬天,比现在要冷得多。”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海伊洛能感觉到,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在节日里想起往昔温暖的普通老人。   她拉了拉脖子上那条崭新的柔软羊毛围巾——这是罗拉德白天送给她的新年礼物。   海伊洛发自内心的轻声说:“很暖和。”   罗拉德诧异地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看着少女在窗外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美丽的侧脸,以及挂在她脖子上微微闪烁的月长石,释然地笑道。   “暖和就好。”   “暖和就好。”   重复了两遍之后,街上传来孩童们的新年歌谣,逐渐盖过罗拉德的声音:   “~铃儿叮当,~雪花飞扬。”   “~旧年已逝,~新年登场。”   “~炉火旺旺,~面包香香。”   “~上帝保佑,~好运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