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拉德漫长的六十年人生中,总会出现一些平淡之外的涟漪,那个拿着画本的孩子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妓女之子,生下来便没有名字,只是偶然间遇见了刚刚上任神甫一职的罗拉德,出于善心,罗拉德将孩子送到了教堂的唱诗班里工作。 而他本人那时也恰巧在研究天文学,正如其他教士般,除了神学外,教廷还会支持他们研究其他学问,譬如完善地心说中的本轮体系。 花费数年,罗拉德沉浸在本轮体系的复杂计算中,用一个个精妙的本轮和均轮去解释和预测天体的运行。 而那个被他送入唱诗班的孩子,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小画匠,他不识字,却对色彩和形状有着惊人的敏感,总喜欢用木炭和捡来的颜料在废弃的纸片上涂抹。 他常常安静地坐在教堂的角落,看着罗拉德在沙盘上演算,看着那些布满星点的图纸。 一天傍晚,夕阳将克拉夫科夫教堂的彩色玻璃映照得流光溢彩,小画匠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嬉闹,而是跑到罗拉德身边,扯了扯他的白袍子,仰着小脸,手里举着一本用粗糙麻线装订的画本。 “神甫老爷,”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我觉得,星星不是围着我们转的。” 罗拉德从繁复的计算中抬起头,有些疲惫,又有些好笑,“又在胡说些什么,孩子?圣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地球是神创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都是为我们而存在的。” “不是的。”小画匠急切地翻着他的画本,上面是他用稚嫩笔触画下的夜空,还有一些奇怪的、环绕着一个大火球的圆圈,“你看,如果我们是动的,就像,就像站在河岸上看船,会觉得岸在往后走一样,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住的大地在动呢?我晚上看星星,它们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亮,有时候暗,如果它们都围着我们转圈圈,为什么会这样呢?” 罗拉德无法解释,他也不是专业的天文学者。 他严厉地告诫孩子:“这是亵渎,不许再说。” 孩子似懂非懂,却记住了这个发现,后来主教巡视时,他再次天真地又说了出来。 主教的脸瞬间阴沉,罗拉德试图解释孩子不懂事,但无济于事,在主教调查了小画匠的身份后,命令冰冷而直接: “竟然是那群堕落的妓女所生的畜牲,难怪会生出这种可怕的思想,必须要处以火郉才行啊!” 行刑那天,罗拉德站在人群前,火焰吞没了那瘦小的身影和画着星星的纸,孩子最后望着他的眼神,清澈而茫然。 罗拉德转过了头。 此后三十年,他将这一切深深埋藏,直至纪路提起往事。 哒哒哒。 脚步声将思绪拉回。 “大人,人带来了。”禁忌猎人们警惕地敲门进入,三四个大男人走在海伊洛两侧,手中的武器随时都会拔出。 作为处理异族的专家,这几位禁忌猎人已经猜出了海伊洛非人的身份,但只是碍于主教的命令,才迟迟不敢动手。 如果罗拉德下令,他们现在会毫不犹豫的杀死海伊洛。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罗拉德面向众人,右手轻轻放在桌面的天球运行论上,“用谬误来传播反对马罗教廷的书籍,其中的猜想固然大胆,和地心说比起来的确更加富有秩序,但,它的误差也没比地心体系好到哪去。” “当真如此吗?”纪路饶有兴致地单独向罗拉德提问,“没有哪一种理论是完美的,我承认,天球运行论现在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但它一定比地心说更加正确。” “我不信。”罗拉德极力否认,又想起了三十年前烧死的那个孩子。 啊…该死的石头……现在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罗拉德心中抱怨,又听见纪路的反问地声音:“如果,轨道并非完美的圆形,而是椭圆呢?” “什么意思?椭圆?” 罗拉德面色一冷,脑海里下意识构建出了天球运行论中的行星模型,如果是椭圆的话……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他思维的夜空。他钻研了数十年的托勒密体系,其核心便是用完美的圆形组合来描述天体运动,因为圆形在神学上是完美、神圣的象征。 椭圆?那是不完美的、被拉长的圆,是瑕疵的形状,怎能用来描述神圣的天体运行? 可摈弃掉这些涉及神学的部分,仅以学者的立场来看待的话,天球运行论中不少误差似乎都可以避免,那些为了强行解释火星逆行和亮度变化的计算公式也变得合理起来。 不,还需要重新计算。 罗拉德倒吸一口气,挥挥手对着禁忌猎人们道:“你们去楼下待命,没我的命令不要上来。” 哒哒哒。 待到禁忌猎人们离开后,海伊洛关上门,目光平静得盯着拿起草稿纸在桌上计算起来的罗拉德,好奇问:“你偷偷和他说了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海伊洛。” 纪路没打算解释,继续对罗拉德说:“算好了吗?算好之后,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再,再给我一些时间。”罗拉德已经汗流浃背了。 半个钟头过后,罗拉德又笑了起来,反问纪路:“椭圆轨道的确更真实,但,如果是椭圆,那天体为何要如此运行?推动它们的力量是什么?而且,若轨道是椭圆,那天体运行的速度岂不是不均匀?时快时慢?这又是什么道理?神圣的天体怎能如此任性地改变速度?这违背了千年前某位智者提出的关于天体匀速圆周运动的根本原则。” 纪路的回应带着一丝了然:“看,你发现了关键,椭圆轨道引出了新的问题,关于为何是椭圆以及动力来源的问题。 这需要后世之人去寻找新的物理学来解释,但你不能因为一个新理论带来了新的问题,就否定它比旧理论更能解释已有的观测事实。” “天球运行论的价值,不在于它立刻给出了所有答案,而在于它指出了一个可能更接近真相的方向,一个不需要那么多人假设且更加简洁和谐的方向,它只是一把钥匙,打开的是一扇通往真相的大门,而不是终点。” 罗拉德沉默了,身躯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孩子用最简单的观察提出的疑问,那个他当时无法回答,最终用火焰强行湮灭的疑问。 历史,在以一种残酷而讽刺的方式重演,只是这一次,被置于审判台上的,是他自己坚信不疑的世界。 今日之后,正如纪路所述,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的坐在这个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