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回家,那只会让亚德发现天球运行论的原稿。” 纪路幽幽的声音传递至海伊洛脑中,她胸口上撕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热气腾腾,仍在不断地流下鲜血。 “我该去哪?”海伊洛喘着粗气,狂奔在雪夜中,凡是她跑过的路面,无不留下斑驳血迹。 “先离开多伦城吧,以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待在城内……唔,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海伊洛不解。 “因为我没有考虑到亚德会在多伦城,如果知道他在的话,每次你结束传播后我就应该让你处理现场的。” 纪路想起了维斯瓦,那孩子之所以一直没被亚德发现,就是因为考虑到了亚德黑兽的追踪能力,每次离开都会把现场的气味和足迹抹消。 “往北边走吧。”纪路愧疚地说。 在他的指引下,海伊洛绕开守卫,离开了多伦城,斗篷因为大片染血而出现冰渣,无奈下,海伊洛只能取下斗篷充当绷带,用力地缠绕在自己胸口的大洞上。 龙的生命力再怎么顽强,也终有死去的一刻,严寒之下,失温症会逐渐夺走海伊洛的生命。 当然,前提是她一直处在雪地之中无人救助。 而纪路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当即指路,让海伊洛钻进了城外几座挨着的山坡中。 坡上的青松挂着雪,海伊洛一步一步走着,呼吸愈发地急促。 “你后悔吗?”纪路问。 海伊洛摇摇头,木讷地说:“只要能回到祖地,我,什么都会做的。” 看着瑟瑟发抖的海伊洛,纪路打趣道:“别怕,海伊洛,我不会吃了你。” “我只是冷。”海伊洛咳出一口血,又立马伸出光脚在地上踩了踩,让痕迹完全陷进雪里。 不多时,她找到了一处被藤蔓和树叶遮蔽的山洞,拨开夹雪的枯叶后,海伊洛迫不及待的钻了进去,山洞不大,只有寻常人家半个卧室的面积,而且高度只够海伊洛勉强站起。 更何况,在这个本就狭窄的空间里,还摆放了几件看起来复杂繁重的木制仪器。 “那是什么?”海伊洛原地瘫下,看了眼胸口的暗红,有气无力的问道。 “捕星器,比市面上的任何一种都要先进。”纪路解释道。 再环绕山坡走个几十步,就能抵达山坡的上方,那是一片平坦的空地,也是曾经维斯瓦的秘密基地,现如今,已经有两个人造访了这里。 乔莱尼拿走了维斯瓦的天球运行论原稿,而海伊洛马上就将夺走他的工具。 “烧了它们吧,海伊洛,不过是一些死物。”纪路颤抖着说。 海伊洛没有动,反而把挂在脖子上的月长石取下,放到地上,用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竖瞳看着它,轻声说:“石头,你在难过。”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的直觉如同野兽般敏锐,捕捉到了纪路声音之下那不易察觉的波动。 纪路沉默了片刻,月长石表面似乎有微光流转,“没有,只是些无用的感慨,这些仪器,曾经是某个孩子窥探宇宙的眼睛。” “那个叫维斯瓦的孩子?”海伊洛记得这个名字,乔莱尼在修改天球运行论时经常念叨。 “嗯。”纪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他已经不在了,这些东西也完成了它们的使命,现在,它们唯一的用途就是让你活下去。烧了吧,海伊洛,木头可以取暖,金属部件或许还能保存下来。” 海伊洛依然摇头,她忍着痛,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捕星器冰凉的木质框架,感受着上面蒙灰的木质。 “它们对你很重要,这里还有他的痕迹,很淡,但还在。” 海伊洛抬起眼看着月长石,固执地说:“毁了这里,你会更难过。” 她又极其小声的补充道:“我不冷。” 话音刚落,海伊洛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胸口的伤处因为动作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她蜷缩了一下。 纪路无声叹息,组织好语言道:“海伊洛,听着,维斯瓦追寻的是宇宙的真实,是星辰运行的规律,如果他知道他留下的工具,能在这样一个雪夜,挽救一个帮助他宣扬日心说理论的同伴生命,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亲手点燃它。” 他顿了顿,颇具长者的腔调:“真正的重要,不是守着这些冰冷的遗物凭吊过去,而是让它们的力量,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生命,可是比任何死物都更重要。” 说完,山洞里再次回归宁静,海伊洛抱着膝盖,沉默了许久。 洞外的风雪声似乎变得更大了,她能感觉到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寒意如同细针般刺入骨髓。 最终,她缓缓抬起头,碧绿的瞳孔在黑暗中望向月长石,声音很轻,仍然在小心翼翼地询问:“真的可以吗?” “可以。”纪路肯定地回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海伊洛慢慢地、挣扎着站起身。 她走到那架略显笨重的捕星器前,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伸出双手,用力掰下了一根相对干燥的木制支架。 她将木头堆放在山洞中央,又从捕星器上取下更多可以燃烧的部件。 当她用从维斯瓦遗留的杂物中找到的火绒和燧石点燃那堆木柴时,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山洞的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她苍白却平静的脸。 火焰吞噬着曾经指向星空的工具,发出噼啪的声响。 而月长石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仿佛也在其中看到了另一个少年在星光下执着观测的影子。 “看,”纪路笑了,心绪平和,“维斯瓦留下的光芒,可比星星更加温暖啊。” …… 温暖的火光逐渐驱散了海伊洛骨髓里的寒意,却也让她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她身上单薄的衣物早已被雪水和血水浸透,此刻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随着融化,反而带走了更多热量,让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跳跃的火焰,一个简单直接的念头浮现出来。 没有犹豫,她背对着篝火和地上的月长石,开始动手解开身上湿透衣物的系带。 粗糙的布料粘在伤口周围,让她疼得微微抽气,但她还是坚持着,将湿重的衣物一件件褪下,拧干水分,然后小心地铺在火堆旁烘烤。 她赤裸的脊背在火光下显得单薄而苍白,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对尚未展开的翅膀,水珠顺着她湿漉的发梢滴落,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微光。 “你在做什么?”纪路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错愕。 海伊洛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子蹲在月长石前,用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清澈的竖瞳俯视着他,语气理所当然:“衣服湿了,不烤干伤口可能会恶化。” 她又指了指山洞角落留下的衣物,“那里有旧衣服,我先穿。”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纪路是石头里的魔鬼,是无形无质的存在,或许连身体都没有,自然也不存在性别之分。 在他面前,与在一棵树、一块石头面前并无区别。 “……嗯。”纪路沉默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便不再多言。 海伊洛没有在意,全身光溜溜地她快步走到角落,翻找出维斯瓦留下的一件陈旧的亚麻衬衫和一条过于宽大的裤子。 衬衫套在海伊洛身上几乎成了长袍,裤腿需要卷起好几圈,她笨拙地系好扣子后,虽然不合身,但干燥粗糙的布料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海伊洛重新坐回火堆旁,感受着暖流包裹身体,满足地舒了口气。 这时,纪路的声音才再次幽幽响起,近乎无奈的强调:“海伊洛。” “嗯?” “乔莱尼可能没有教你,但没关系,现在修正还来得及,我想说的是,以后,你尽量不要在异性面前更衣。”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海伊洛猛地愣住,那双碧绿的竖瞳瞬间睁大,她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属于男性的宽大衣物,又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异…异性? 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全身,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她不是人类,但此刻却清晰地体验到了某种属于人类的羞耻。 她猛地用那双过长的袖子捂住脸,整个人几乎要蜷缩进那件宽大的衬衫里,连裸露在外的脚趾都尴尬地蜷了起来。 “嗯…我知道了。” 这细若蚊蝇的声音是纪路今夜在海伊洛口中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山洞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一种几乎凝滞的寂静。 次日一早,海伊洛被寒冷冻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在看见旁边沉寂的月长石后,又想起了昨夜的无礼行为。 她的脸再次红了起来。 纪路把一切看在眼中,用一贯幽森严肃的语气说: “海伊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该好好面对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