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决定和杨花分房住了,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先拿到春河的房间,一副死了也要跟杨花决裂的样子。 可是杨花毫不在乎,脸上挂着冷笑,只说了几句,随你,随你,出去睡了,别再回来了哦。 春河没有阻拦,以为梁山只是赌赌气,过几天就会跟杨花缓和关系,回去睡了。 高中时候,他和梁山曾经在男生宿舍的床铺上一起睡过几天,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的,所以梁山现在过来跟自己挤一张床,昔日熟悉的味道回来了。 虽然窗外刮着冷风,月光也是冷的,然而心窝里暖暖的,夜里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仿佛回到他们一起秉烛夜读的中学时代。 梁山在春河的房间里铺纸磨墨,拿起毛笔,低头弯腰,不停练字。 深夜,春河朦胧中醒来几次,每次都看见他站在地上悬腕写字,像苦练神功走火入魔的高手。 “睡了,睡了,睡了。”他又醒来催促梁山快点睡,说,“明早八点前还要坐车跑去工厂呢,明天培训非常重要,迟到了要被批评罚款呀。” “春河,我又抄了一遍,心里很舒服!”在苍白的灯光中,梁山毫无睡意,余兴未尽,朝向床上睡眼朦胧的春河,双手摊开一张抄着诗句的沾满墨汁的宣纸,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点绛唇 清夜无尘,万家冷落千门闭。月明天际。白发华灯里。 欲入扁舟,何处桃源觅?年年计。断云无力。梦里空相忆。 “以前觉得诗人都是神经病,矫情,无病呻吟。今晚抄几行诗,忽然也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当回儿陶渊明,没那么多压力,愁啊闷啊……” “你错了,大诗人也有愁啊闷啊,”春河刚醒过来,脑子立刻清晰,脱口而出,“别只看他拍桌子立马辞官,很装逼,他也当过屌丝写情诗,应该也失恋受过伤吧,史书上没说而已,不说不代表就没有…” “那是!春河,我现在很羡慕你,一个人过真好!” “羡慕啥?躺平,躺平!躺平也挺好…”春河爬起来,揉几下眼睛,直直坐在床上。 “杨花的问题,不大…你放松一点。过几天回去跟她睡吧。两个人分开久了就不好。” “不了!”梁山立马打断春河,岔开话题说,“你还记得吗?高中时你每读一次《桃花源记》都给我说你的心得,那时觉得你对生活好有信心,我就想哪一天你混得好了,帮帮我,以后不烦恼,不求人,像陶令一样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别发疯了梁山,什么不烦恼,不求人,不为五斗米折腰,做梦!咱们不给老板好好干活,明天马上就饿死了!” “是啊,没够那功力。不说了,不说了…对了,你还考研吗?” “考研?我这民工模样,还考研?拿什么考啊?去喝西北风吗?” “让依依支持你不行么?”梁山笑说。 “哎!你不说我真忘记还有这个人了…睡了,睡了。明天再说吧!” 春河不说话了,又倒下身子去,像猪一样睡下去了。 等春河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大白,已经清晰听得见小区楼下喧嚣的人声车声。 “妈呀,睡过头了!死定了,死定了,罚款了。” 春河仿佛被人从背后狠狠抽了一鞭子一样,大叫一声。看见梁山打着呼噜还在睡梦之中,脸上挂着微笑,好像梦里中了一百万大奖。 “这闹钟怎么搞的,竟然一点没听见!” 平时他每天晚上入睡前习惯设置闹钟,定时叫醒,以防万一,可是昨晚他俩竟然睡得跟死人一样,闹铃大响也没知觉。 去客厅里转一圈,看见杨花的房门是敞开的,她已经去上班了,但没像往常一样等他们一起去公司。 “这家伙,真坏。”春河骂。 去敲田园的房门时候,他以为田园应该也跟杨花去公司了,不料里面有个病恹恹的声音说话了,“春河,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你到公司后,帮我请假几天。” “你不见古芸,你会更加难受的。” “算了,她根本不在乎我,见面了会更加心痛啊。” “好吧,我帮你请,你好好休息。” 从他们租住的公寓去偏远郊外的工厂,需要步行一段路,坐地铁,出站后再搭公交车,差不多得要两个钟头了。 一出小区门口,春河拦住一辆的士,说打车直接过去工厂,梁山摸摸羞涩的钱包,说,“打车过去也算迟到了,车费至少也要上百,再加罚款,咱俩一天都白干了啊。” “到厂里太晚了,让马保伟看见了又要借题发挥了!没事,我付钱。” 上车后春河又嘱咐梁山一遍: “今天上班,见了钱龙你别激动啊,小不忍,乱大谋!” 车里,梁山神情冷峻,沉默无言。 过了许久,梁山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春河想起梁山睡觉时脸上莫名其妙的微笑,就笑说,“是不是中一百万彩票啊,看你睡着了还笑呢!” “我梦到跟杨花结婚了,在海县摆酒,好多好多人过来祝福我们,看到你,田园,依依都来了…” “哦,哈哈,好梦啊。弗洛伊德的书你看过吧,梦境映射未来。”春河认真地看着梁山的脸,说,“你要珍惜啊。” 梁山又沉默了,过了片刻,说: “可是我梦见依依死了,也是乱哄哄的好多好多人们,她满身鲜血,临死前,她的身边还听得见有婴儿的哭声。” “哦?”春河皱一下眉头,沉思许久,然后笑起来,说,“你乱编的,就想故意在我面前提起依依吧?” “春河,看来依依走后,你一直没释怀啊。你恨她吗?真的恨她吗?” “你又啰嗦了。我不恨她。” “真的?” “已经交够学费了,长进了,你还想退学费吗?” “那是,哈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劝我和杨花在一起呢?” “志同道合嘛!她想在大城市发展,你也能接受。不像我…” “志同道合?”梁山大笑起来,“你想太简单了,我和杨花之间才不是呢。” 春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梁山,“对了,过段时间杨花搬去新房子了,你怎么办呢?你不过去跟她一起住吗?” “她住自己的房子呗。关我屁事?我不会住她房子,只是担心她爸妈会叫我过去跟她住。” “那也好啊。她的爸妈那么喜欢你,别辜负他们老人家的一片心啊。她爸是县里的副局长,可是人挺和蔼的。” “是啊,是啊,她爸人很不错!” ”以前高中上学时街上碰见他,总是他先叫我的名字,知道我跟你和杨花是好同学,对我特别好。” “春河,她爸妈喜欢我,不代表她真的喜欢我,愿意跟我。知道吗?跟我过一辈子的是她,不是她的爸妈。” 梁山转头望出窗外,许久许久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