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多的法术与灵宝在空中交战,引发的震动波及到远处,荡平四野,建筑碎片如雨落下。 建陵城已然沦为一座战场,陷入混乱之中。 “收尾了。”孙渎不在意身上的伤痛,放声大笑道,“为了看到这样的结果,我们筹划太久了。不论是吴家,还是这些旧家族势力,在我们眼里都不过是冢中枯骨,真正值得提防的也就京城那群老贼了。已经结束了,萧梦客,现在还有点时间,你最好的选择就是赶紧带着你的族人逃往江北。哈哈,当然,能逃掉多少我不好说。” “没事,我还没那么心急,孙前辈,等我杀了再考虑别的。” 孙渎却微微转头,望着远方: “哎呀,老头来摘桃子了!不过,萧梦客,你也逃不了了。” 话音未落,两人都忽觉眼前一黑,像是在刹那间,天空乌云密布,江流被染得漆黑,目力所及之处,色彩皆尽褪去。 满头白发、温润如玉的公子出现,是孙家第二强者——孙演。 炼炁七层的修为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迫力,仅是来到此处,就如同展开了领域,将周遭变为一个水墨世界。 这正是孙演的主要术法。他在孙家是相当特立独行的,虽修为极高,却不擅长“锻体控肉之术”。他只是借助这种术法强化自身身体罢了。 孙家几乎所有人都修炼这功法,无论是否擅长,都取得了超常的优势,因为灰色力量能带来回避仙道衰落影响的作用。 和优雅的外表不同,孙演开口却满是粗犷傲气,像是寻常武夫: “孙渎,这就是你说的萧家竖子?算是有点东西吧,哈哈哈,你这么狼狈,不会打不过吧?” “老头,别废话了,家主的安排你执行了么?到时机了吧!”孙渎似乎和这人不对付,冷冷催促道。 孙演听此倒也没有愠怒,呵呵笑道:“这么急干什么?我就喜欢看那群人自以为运筹帷幄,信心爆棚到极致的时候,轻轻一戳,噗!全部破碎!” 他抬头望了眼,说道:“来了。” 像是在一瞬间被釜底抽薪,许多修士如折翼之鸟般坠落。 战局转眼就逆转,惨叫声此起彼伏。 …… 达铎在被孙渎提醒后,知道自己又被萧梦客两人耍了。 这次他算是有所进步,没有被怒火影响行动。 稍稍思索后,他下了决心撤离。 既然这两人敢深入孙家腹地,自然会有孙家高阶修士来治他们,自己么,只需要顺势而行即可。 就在他抱着这样的心思远去时,却发现有一道庞大的身影倏然出现,挡住了自己的道路。 看清来者的瞬间,达铎一愣,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说起来在北地健壮的女性不少,但他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高大威猛的女性,自己都不得不抬头仰望,才能看清此人的脸庞。而这一看,就更觉奇异了——她竟然有着一张如同幼童的脸。 此人正是孙家四大强者之一的孙洛,她收到有关湖神祭上出现意外的消息,便迅速赶来。 “这位道友,我们来讨论一下吧。没关系,我一向是以理服人的。”她握了握拳,空气发出爆裂之声。 以理服人?以力服人!达铎可不相信此人的鬼话,一边撤离,一边尽可能解释道:“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不重要,既然有威胁,就一并清理掉。”孙洛笑嘻嘻说道。 她如女童般的声音和强壮高大的身躯实在是过于反差,让达铎心生恶寒。 不过此人修为与自己相差不远,他判断下来,应该能够对付。 达铎不想再继续躲藏了,他准备稍离孙家族地远一些,就出手反击。 “咦?这群人是?”达铎在空中疾速撤离之时,却瞥见地面围聚了许多修士,他们剑拔弩张,似乎是要一齐攻击孙家。 好机会啊!他这么想着,状况越混乱,他的发挥余地越大。 “好快!”达铎听到风声,猝然转头一看,发现孙洛已然追了上来。 她的身躯看上去很笨重,没想到速度如此之快。 不过对于达铎来说,这个地方开战…够了。 他旋即于半空中转身,悍然出手! 孙洛反应极快,表皮硬化,如同钢板,挥拳回击! 达铎后撤之时,以截剑式拦于身前。 但他并非仅仅防御,而是侧身前按,使剑尖出其不意地划过孙洛的手臂。 然而,她的躯体坚如磐石,这一剑竟未能留下任何痕迹。 达铎皱起眉头。击破不了此人防守的话,会有点麻烦。 他不再留力,身侧展开万千剑影,寒光凛凛,铺天盖地! “皮肤再硬化也还是皮肤,一剑砍不破,那百剑,千剑……总能将你斩破!” 孙洛并未退避,反而顿在原地。只见她的表皮越来越白、越来越厚,达铎冷笑着想这不过是无用功,皮肤外层叠得再厚,厚度也有限,怎么可能抵挡得了自己千剑齐出呢? 想到这里,达铎即刻出手,一手掐诀,一手前指,剑影有序地环绕着,然后纷纷调头,朝向孙洛。 孙洛此时已无法作出什么反应,因为她已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外壳,如同蚕茧。 “硬扛我这一击么?真是不明智的选择。” 达铎出招了。 剑落如雨,穿云破雾,纷纷扬扬地倾泻而下。 饶是她的外壳多么坚硬,在如洪流般的剑光之下,仍是被戳破、撕裂、化为碎片! 达铎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觉察到不对劲之处—— 铮铮! 战斗直觉使他不自觉间调动一道剑影挡在身后,电光火石之间,挡下了来自背后的突袭。 竟是金蝉脱壳之计!孙洛已从外壳中悄然离开。 而偷袭他的,是一个体型更小的孙洛,她的脸却变得更成熟了。 达铎心中暗惊,连忙撤出一段距离。 尽管缩小了身躯,此时的孙洛还是比他高出一个头以上。 “这楚地的功法真是诡异,都是些歪门邪道!” 但达铎可以感受到,“脱壳”以后的孙洛是变弱的。 再扫视一番下方的状况,他可以确认优势在我,因为围攻孙家的势力汹涌而来,数量十分庞大,孙家明显处于劣势。 安定心思后,达铎继续出招,这次他收束了剑雨,将它们并成巨剑,向孙洛斩去。 孙洛双臂伸长,化为利刃形状,疾速挥动,连续攻向巨剑表面,使其不断减速。 就在这一剑要停滞之时,达铎一笑,巨剑瞬间炸裂开来,不计其数的小剑向四面八方飞出! 孙洛避之不及,划开的血痕遍及全身,还有剑尖直接深插躯体,危及要害。 达铎已然占据上风,但他并不恋战,只想乘胜追击,速战速决。 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危机感倏然萦绕心头: 孙家真的会对此毫无准备,乖乖任人宰割么?! 他虽然想着形势有利于自己,但还是自觉向江边撤去。 在密集的剑雨持续围攻之下,孙洛逐渐难以避开,孙家的其他人被战场牵制也无法及时救援,看上去,他的胜利已经板上钉钉。 砰!砰!砰! 猝然入耳的落地巨响使达铎立刻警惕起来。 他边回转诸剑,护于身体周围,边扫视战场情况。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心神大震。 那些围攻孙家的修士们纷纷倒地,面露痛苦之色,他们的身躯也快速扭曲起来。 孙洛发出了“咯咯”的阴森笑声,说道:“如何?要不乖乖投降吧?” 她的背后,有许多身影涌来。 那是来增援的孙家修士们。 达铎的神情凝重无比。 …… “不,我引各位到来,是因为我已经掌握了你们最重要的东西。” 听着萧梦客狂妄的话语,饶是始终谨慎的孙渎都有些绷不住了,他摇摇头,一副失望的样子: “你何必再赖这么一下呢?反正,你都毫无退路了,要是拼死一搏,还算得上有点风度……” “死到临头还想嘴硬!” 孙演可不会和萧梦客废话这么多,直接向他攻来。 “可惜……” 萧梦客的表情莫名带着几分怅然。 “怎么,终于意识到自己要完了,开始求饶了?”孙演讥讽道。 “哈哈。”萧梦客笑得很灿烂,“我是在为孙泽到不了这儿感到可惜啊。” 孙演一愣,骂道:“操,枉我停下来认真听了一下,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呐!” 面对着两方夹击而来的攻势,萧梦客抛出数张符箓来掩护自身。 孙演在术法上显然强于孙渎,他挥毫泼墨,刹那间,十数只墨鹤凭空出现,向萧梦客袭来! 萧梦客闪转腾挪,在尖喙将触及身体之时,向前空翻,划出一道弧线,借势拔剑,劈向迟疑的孙渎,瞬间攻守逆转。 孙渎现在对待萧梦客的话语很认真,即使是如同戏言的句子,他也会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边急速后撤,他一边喝道。 “孙渎,别在意这小子的废话了,他就是故意挑动人的心绪罢了!”孙演看孙渎还执着于让萧梦客解释,顿感无语。 他实在不明白,孙渎为什么显出这样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家主始终隐蔽行踪,这小子懂个屁啊!他估计是道听途说了家主的名字,在这乱编,拖延时间呢!” 孙演重新布置法术之余,朝孙渎喊道。 孙渎忽略了孙演激烈的言辞,继续问道:“家主怎么了?” “孙渎前辈,你这么关心你们的家主么?可是他根本不信任你啊,真是白费了你这一片忠心。” “你别在这不懂装懂了!孙渎,我们一起出手解决掉这小子吧!” 孙渎目光如刀,神色更加阴沉了。 他疾退数步,彻底脱战,抬手示意孙演暂缓攻击:“说下去。” “你们的家主可是随便就背叛友人者,当然更是提防你们这些有能力的后辈咯。至于来不了嘛,不仅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你,而且,他会被杀死。哦,对了,你们还有另一位同伴嘛,刚才你们好像指望她过来?呵,我估计她已经死了。” 孙演无法忍受了,怒喝:“胡言乱语,胡言乱语!孙渎,你疯了吗?还要听这小子在这东拉西扯?” 萧梦客在密集的墨箭中找到缝隙,剑锋一抖,竟不是直取孙渎要害,而是划向地面。 剑尖过处,并未留下深刻剑痕,反而有灰色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会夺走你们的力量。” 孙渎浑身一震,下意识内视己身,灵力运转间,果然在丹田深处捕捉到异样的气息。他猛地抬头,眼中已布满血丝,身体也颤抖不止。 并不仅是因为震惊,还源于痛楚……一个已然陌生的词汇。 对于他这样随意改变身躯的人来说,难道还会在意疼痛? 但此刻,他回忆起了这种失去已久的感觉。 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像被撕咬、腐蚀。 这是怎么回事?他震惊无比,一时无法动弹。 “我一开始就说了啊。我掌握了你们最重要的东西。”萧梦客仍是一副轻松的笑容,“真可怜,孙泽竟然没有告诉你们真相。你们连自己家族的力量来源于何处都不清楚么?” 孙渎脸上阴晴不定。 “哦,我猜猜,他不会告诉你们,向雍水湖中投下有着孙家血脉的孩子,仅仅是为了献祭吧?” 萧梦客此话杀人诛心,孙渎瞳孔紧缩,他清楚,这少年不是在胡言乱语,而是真的获得了家族的机密。 孙演修为更高,虽然一瞬的痛苦和力量散失打断了他的进攻,但他感受到,体内的余力还足以完成这场战斗。 他的面容扭曲,双眼圆瞪,死死盯着萧梦客,近乎嘶吼地骂道:“竖子,别废话了,想想你自己还逃不逃得了吧!” 萧梦客叹了口气,但是丝毫没有惧色,反而愈发坚定。 这场战斗是没法避免的,也是最好的检验自己的磨刀石。 孙演,炼炁七层实力。 在雍水湖的残余灵力被自己完全切断的情况下,他的修为正在不断流逝,但还是远强于自己。 而且,孙渎可能参战…… 但,那又如何。 自己回到江南,就是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的,何况,局势已经远比自己想象得顺利了。 与孙演的对局,也不必全程硬碰硬,只要拖下去,此人就会不断衰弱。 就在萧梦客蓄力之时,孙演直接全力以赴,他那黑白交织的水墨世界露出了真容,粘稠腐败的黑色液体如天河般悬下,汹涌奔腾,像是要污染整片世界。 萧梦客没有回避,向前方迎去,他主动出击,借助灵宝截断江流,设下诸多障碍,阻止漆黑“领域”的弥合。 孙演当然还无法制造出真正的领域,那是筑基以上修士才能施展的技能。但绝不能就此小瞧,他这以流动的液体构筑的伪领域,会创造出极大的环境优势。 好消息是,孙渎处于迷茫之中,暂且未进入战场。 萧梦客喃喃自语道:“可惜,那位塞北的王子没能尝到这件灵宝真正的全力一击。其实,这还真是件以攻击为主的灵宝,而不仅仅是水行屏障……也的确可以杀死炼炁修士。” 这也是为什么,萧梦客在炼炁一层的境界,就敢与远强于自己的孙演对战。 只是,此灵宝的使用条件略有些苛刻,必须要在水中,方能发挥其作用。 此刻,江流之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球,将萧梦客和孙演包裹于其中。 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制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萧梦客发动神行术,速度却降到如寻常走路差不多。 在这种情况下,他无异于活靶子,只得立正挨打。 “去死吧!”孙演怒吼道,如同触手般的黑色黏液向萧梦客刺来。 萧梦客剑匣响动,飞剑跃出,左右横扫,将接近的“触手”尽数斩断。 但这几乎是无用功,落下的触手迅速与黑色内壁融为一体,重新展开攻击。 “还需要一点时间!”他心中默念,全身贯注于对力量的调度之上。 好在,孙演对萧梦客具有多种手段这件事不了解,也可能是他自认完全压制住了对手,丝毫没有在意他为何不使用其他法术。 在孙演看来,结束之时已到。 在修为的巨大差距之下,获胜就是如此简单。 黑球愈发缩小,其中空间越来越逼仄,孙演则向后退去,融入内壁之中,然后离开球体。 再稍稍等待一下就结束了,他这样想着,萧梦客是无法逃出这位牢笼的,他的躯壳、神魂都会被快速侵蚀,化为渣滓。 “孙渎,你愣在这里干什么?不来助战就算了,一副丧气样是怎么回事?!”孙演转过头瞟了眼,语气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 他觉得这毫无疑问是孙渎的信心已经被打没了,虽然萧梦客被自己轻松击败,孙渎也缓不过来。 “家族……完了。”孙渎呢喃道。 “啊?你疯了么?都说起胡话了啊。难道你真信了那小子的谎话?”孙演不屑地说道。 孙渎失魂落魄地摇摇头:“不,他说的是真的……我对力量的感受极为精细……家族力量的源头被掐灭了……” …… 孙渎的感知没有问题,孙家战场的局势又逆转了。 如果说这几位较强的修士仅是感受到自身力量流失,那么孙家普通修士的情况就糟糕得多。 牛三,与萧梦客等人共同渡江者,此时正处于战场的外围。 他的修为低下,当然不配立在战场的第一线,只能在外围做些协助工作。 按照旧家族势力的安排,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拦住一些从第一线溜出来的孙家人。 他是雇佣兵不假,但他对孙家霸权的恨意也是真的。 所以,他同是满心激奋,想要为此战做出贡献。 然而,孙家远比他们想象的强大,在利用功法漏洞逆转了战局后,反孙家的同盟军溃散了。 以一种讽刺的方式,牛三实现了自己参与战斗一线的愿望。 此刻的他,浑身是伤,血流不止,也许是情势过于激烈,他已经来不及感到恐惧了,只是不断地挥动武器,拼尽全力杀死敌人…… “停下,停下,牛三,清醒点!局势变了!” 传来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行动。 牛三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先前完全沉浸于战斗中,已近乎失去自我。 现在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一震。 孙家修士的攻势停止了。 不,不仅如此,他们一片片地猝然倒下,如同被推倒的牌。 因为力量被瞬间抽空,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拧干的破布,迅速扭曲干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