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雄在柴房里熬过了第二个夜晚。 对他来说,这两日比他在掠灵宗这些年受的所有罪加起来都难熬。脚踝处的伤口疼得钻心,每一下跳动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搅。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撑得发亮,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剧痛。最折磨人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种悬在头顶的恐惧——他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会怎么处置他。 那个姓陆的年轻人,看起来温温润润的,说话也和气,可那双眼睛……周雄每次想起那双眼睛,心里就发毛。那双眼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扔块石头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还有那个疯女人。周雄想起她,浑身就是一哆嗦。那一夜,她杀进寨子时的样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鬼,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烧着的火。手里的剑快得像闪电,一剑一个,一剑一个,杀得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弟子鬼哭狼嚎、四散奔逃。她刺穿他肩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剑尖透骨而过的冰凉感,到现在还留在肩头。可她没有杀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条垂死挣扎的狗。 “别杀我,我知道很多秘密!”他当时拼命喊,声音都变了调。 然后她就真的没杀他。只是蹲下来,用那把还滴着血的剑,挑断了他的脚筋。剑刃切过筋腱时那种“嘣”的一声,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然后是另一只脚。再然后是卸他的手腕关节——她手法很熟练,一拧一拉,关节就脱开了,疼得他差点咬断舌头。 做完这些,她就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寨子。 那一夜的路,周雄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他被拖着在地上走,后背磨破了,衣服磨烂了,碎石子和荆棘划开皮肉,血一路洒过去。有好几次他疼昏过去,又被颠醒,醒来发现还在被拖着走。那女人自己也在流血,走路摇摇晃晃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就是不松手,就是不停下来。他就这么被拖了一夜,从深夜拖到天亮,从天亮拖到天黑,最后拖到这个鬼地方。 疯子,都是疯子。 周雄蜷在草堆里,心里把自己能骂的人都骂了一遍。骂那个疯女人,骂姓陆的年轻人,骂让他来黑风寨送死的执事,骂宗主厉无生,骂这该死的世道。可骂完又害怕,怕被听见,怕被报复,于是又在心里拼命求饶、发誓效忠。 他就这样在恐惧和怨恨之间反复煎熬,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夜。 清晨的阳光从柴房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痕。那些光痕细细的,斜斜的,随着太阳升高慢慢移动,从门边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草堆边缘。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那个姓陆的年轻人,而是那个叫百里青的炼器师。他端着一碗稀粥,还有一小碟咸菜,放在周雄面前的地上。粥还冒着热气,咸菜切得很细,拌了几滴香油,闻起来居然挺香。 “吃吧。”百里青说。 周雄连忙用那两只肿得像馒头的手去够碗。手腕动不了,他就用胳膊肘撑着,整个人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凑过去喝粥。那模样狼狈至极,可他顾不上了——饿了两天两夜,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连胆汁都吐干净了。粥很烫,烫得他直抽气,可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生怕有人会抢走。 百里青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人怎么说也是种道境的修士,放在外面,也是一方人物,能让无数凡人跪着喊“仙师”。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喝粥。可一想到他做的那些事——拷打无辜的女人,抓人去献祭——那丝同情就消散了,只剩下厌恶和警惕。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 周雄喝完粥,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起头,脸上沾着粥渍,讨好地笑道:“多谢百里先生,多谢百里先生。先生大恩,小人没齿难忘,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 百里青打断他:“别来这套。我只是送饭的,怎么处置你,得陆先生说了算。” 周雄连忙点头:“是是是,陆先生英明,陆先生仁义,小人一定好好配合,把知道的都交代,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他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陆归尘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也梳理整齐了,只是眼窝还有些深陷,脸色依旧不太好,嘴唇有些干裂。他手里拿着几张纸,还有一支炭笔。那炭笔削得很尖,笔尖黑漆漆的,像是随时准备记下什么。 “吃完了?”他问。 周雄连忙道:“吃完了吃完了,多谢先生赐饭!” 陆归尘没有接话,只是在他面前蹲下,把纸铺在地上。那几张纸是裁好的,巴掌大小,边缘整齐。他先把炭笔放在一边,然后抬起头,看着周雄。 “昨天你说了储灵坊的位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今天把你知道的,关于储灵坊的一切,都详细说出来。” 周雄眨眨眼:“一切?” “一切。”陆归尘道,“位置、地形、进出路线、守备力量、换班规律、仓库布局、库存物资、驻守执事的名字和修为、有没有特殊禁制或陷阱、有没有暗道逃生——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周雄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 陆归尘看着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情绪,就那么看着。 周雄被看得心里发毛,额头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想编个谎话,可对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谎话又咽了回去。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任何谎言都无处遁形。 “一件一件来。”陆归尘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先说位置——鹰愁涧,具体在哪儿?从青山镇过去,怎么走?” 周雄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 “鹰愁涧在黑风岭往北三十里。从青山镇往西,走大路到黑风岭边上,然后往北拐,进山。有一条小路,很隐蔽,外人不仔细找发现不了。那条路沿着山沟走,两边都是灌木丛,要弯腰才能过去。走大概半天,就能看见两座悬崖,一左一右,中间是一条深涧,那就是鹰愁涧。涧底有雾,常年不散,看不清有多深。” 他顿了顿,继续道:“仓库在悬崖中间的一个天然溶洞里。洞口朝东,上午能晒到太阳。进出要靠吊桥——从东边的悬崖搭一座吊桥过去,平时吊桥是收起来的,只有自己人来了才放下来。悬崖两边都有人把守,外人根本过不去。” 陆归尘一边听一边记,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字很快,字迹却工整清晰,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守备力量,具体说说。” 周雄深吸一口气,开始一项一项地报。 “常驻的……二十三个人。这是总数,包括做饭的、打杂的在内。能打的,大概十五六个。修为最高的,是一个叫‘赵横’的执事,种道境中期。他早年是个散修,后来投了掠灵宗,因为心狠手辣,很得宗主赏识。不过他上个月出去执行任务,一直没回来,现在在不在,小人也不确定。” “其他三个执事呢?” “一个叫钱通,种道境初期,管账目的。”周雄道,“这人修为一般,但精得很,算盘打得噼啪响,宗主把储灵坊的账目都交给他管。他平时不怎么出门,就待在仓库里对着账本,偶尔出来训话。一个叫孙奎,也是种道境初期,负责看守仓库。这人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手底下很硬,使一对铁锤,一锤能砸碎人脑袋。”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还有一个……是女的,叫苗秀,种道境初期,负责……负责那些抓来的女人。” 陆归尘眉头微皱:“负责什么?” 周雄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就是……调教。那些抓来的女人,一开始都不老实,寻死觅活的。苗秀就专门负责让她们老实。她有手段,很厉害的那种。被她调教过的女人,都跟狗一样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让说什么说什么,让……”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个苗秀,修为如何?擅长什么?” “种道境初期,擅长的是幻术和毒。”周雄道,“她那条鞭子上淬了毒,见血封喉。不过她一般不动手,都是让别人动手。她最厉害的是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活的说成死的。好多女人,一开始寻死觅活的,被她说了几天,就老老实实了。” 陆归尘继续记。 “仓库布局呢?里面是什么样的?” 周雄想了想,道:“溶洞很大,分三层。最外面一层是住人的,弟子们都住在那里,有床铺、有桌椅,还有个小厨房。中间一层是仓库,存放灵石、灵材、丹药。那里有人日夜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最里面一层……是关人的。那些抓来的年轻男女,都关在那里。” “关人的地方,有多少人?现在关着多少?” “这个……小人不太清楚。”周雄道,“小人只管执行任务,抓了人交上去就完事,具体关多少,只有孙奎和苗秀知道。不过依小人的估计,至少三四十个是有的。因为小人每次去,都能听见里面有哭声,人少了哭不了那么大声。” 三四十个。 从各个村子抓来的无辜百姓,像牲口一样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溶洞里,等着被献祭,或者被折磨至死。 陆归尘握笔的手微微用力,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黑点。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继续问: “换班规律呢?一天换几次?什么时候换?” 周雄道:“一天换两次,卯时和酉时。换班的时候,吊桥会放下来,交接的人走过去。那个时间点,守备最松——因为换班的人都在交接,注意力不集中。而且吊桥一放一收,中间有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两边悬崖是连着的。” 陆归尘眼睛微微一亮,在纸上重重记了一笔。 “还有没有别的薄弱点?” 周雄想了想,道:“有。储灵坊的防御,主要靠的是地势。那两座悬崖太高了,猿猴都爬不上去,只有吊桥一条路。所以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吊桥上,对别的方向不怎么防备。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悬崖顶上,有两个暗哨,日夜盯着。如果有人从上面下来,他们会发现。不过暗哨的位置我知道,可以告诉先生。” 陆归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周雄把暗哨的位置详细说了。一个在东边悬崖靠北的位置,躲在两块大石头后面;一个在西边悬崖靠南的位置,藏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他还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标出两座悬崖的相对位置、暗哨的具体方位、吊桥的走向、洞口的朝向。 陆归尘一边听一边记,把那两张纸记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白的地方。他画图也很快,几条线就把地形勾勒得清清楚楚,关键位置都用小字标注。 “库存物资呢?”他问,“大概有多少?” 周雄道:“灵石的话,下品的大概有两三万枚,中品的也有几百枚。灵材就多了,什么都有,都是从各处搜刮来的。有矿石、有木材、有兽骨、有草药,堆了好几间屋子。丹药也不少,疗伤的、恢复灵力的、突破用的,都有,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两三千枚下品灵石。 陆归尘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个数量,足够青山镇用很久很久了。不仅能买粮食、买药材、买日常用品,还能培养一批有修行资质的年轻人。如果能拿下储灵坊,不仅能削弱掠灵宗的力量,还能让青山镇真正站稳脚跟,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灭掉的破落小镇。 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周雄,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没有故意隐瞒,或者故意误导?” 周雄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小人哪敢!先生明鉴,小人现在这样子,骗先生有什么好处?只求先生留小人一条命,小人以后给先生做牛做马都行!” 陆归尘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只是那么看着。 周雄被看得浑身发毛,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最好说的是真话。”陆归尘淡淡道,“我会派人去核实。如果发现有一句假的——”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那几张纸,站起身。 周雄已经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他想磕头,可手脚都动不了,只能拼命点头:“不敢,不敢!小人对天发誓,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陆归尘没有再看他,转身推门出去。 走出柴房,陆归尘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润和野草的清香。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有妇人端着木盆去井边洗衣,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砰砰”地响。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 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过几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张密密麻麻的纸。周雄交代的这些,像一块巨大的馅饼,从天而降,砸在他面前。可越是大的馅饼,越有可能有毒。 百里青从柴房那边走过来,见他站着发呆,问道:“怎么样?那人交代的,可信吗?” 陆归尘摇摇头:“不好说。他说的这些,听起来很详细,也符合逻辑,但越是这样,我越不敢全信。” 百里青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人太精了,精得像条泥鳅。他交代的这些,说不定七分真三分假,故意引我们去踩坑。掠灵宗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道:“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储灵坊真的只有那么点守备力量,如果我们真的能拿下它,那青山镇就彻底不一样了。灵石、灵材、丹药,还有那三四十个被关押的人——这些东西,能改变一切。” 百里青叹了口气:“我知道。可万一要是假的……” “所以得核实。”陆归尘道,“周雄说的那些,有些可以核实,有些不行。比如位置、地形、暗哨的位置——这些可以派人去查。但守备力量、库存数量这些,查不了。” 百里青想了想,道:“要不……让凌姑娘再去一趟?她虽然伤着,但轻身功夫还在,远远看一眼应该没问题。” 陆归尘摇头:“她那个样子,怎么去?让她躺在床上养伤都嫌不够,再出去,命还要不要了?左肩那道伤口深可见骨,稍一用力就会崩开。丹田的伤更麻烦,道基裂了,再折腾,怕是这辈子都别想恢复了。” 百里青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妥,讪讪地笑了笑。 “我去。”陆归尘忽然道。 百里青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什么?” “我去鹰愁涧看看。”陆归尘道,“不靠近,就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一下位置和地形,看看有没有暗哨,看看吊桥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如果这些都对得上,那他说的其他东西,可信度就高一些。” 百里青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疯了?你什么修为?才‘明尘’转,连筑基都没到!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陆归尘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又不靠近,就在远处用玲珑心感应一下。地脉的走向、灵气的分布、哨位的设置——这些不需要靠近也能看到一些端倪。玲珑心不是灵力,是天赋,他们感应不到的。” 他看着百里青,认真道:“而且,就算真的被发现,我一个漏灵之体,修为才‘明尘’转,掠灵宗的人会把我当回事吗?随便一个弟子都能杀我,他们反而不会太警惕。越是大鱼越容易被盯上,越是我这样的小虾米,越没人注意。” 百里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他当然知道陆归尘说的有道理。凌霜太显眼了,她一去,只要被发现,就是一场恶战。可陆归尘不一样,他那种气息,在修士眼里跟凡人没什么区别,掠灵宗的人就算看见他,也只会以为是哪个逃难的,不会多看一眼。 可知道归知道,让他怎么放心? “你……”他最终叹了口气,“你让我怎么放心?你要是出了事,凌姑娘怎么办?青山镇怎么办?这些人可都是冲着你来的,你要是没了,人心就散了。” 陆归尘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透着坚定:“百里先生,我们没时间了。凌霜毁掉的那个节点,很快就会引来掠灵宗的报复。最多十天半个月,他们就会派人来查。柳家集那边,也撑不了多久。储灵坊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我得去看看,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凌霜……你别告诉她。” 百里青苦笑:“我不告诉她?你觉得瞒得住?” “能瞒几天是几天。”陆归尘道,“她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要拦。让她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凌霜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那光斑暖暖的,照得人身上很舒服。她睁开眼,看见陆归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张纸,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轮廓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翻一页,偶尔用炭笔在上面写几个字。 凌霜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醒了?” 陆归尘抬起头,见她醒了,嘴角弯了弯:“正好,我熬了粥,趁热喝。” 他没有接粥,而是看着他手里的纸。 “那是什么?”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把周雄交代的那些说了。储灵坊的位置、地形、守备力量、内部结构、关押的人质、库存的物资——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凌霜听完,眉头皱起来:“你想去打储灵坊?” “有这个想法。”陆归尘道,“但得先核实。” “怎么核实?” 陆归尘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凌霜的脸色变了变,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陡然迸出一丝锐利的光:“你要自己去?” 陆归尘点点头。 “你疯了?”凌霜的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还是咬着牙撑起身子,“你什么修为?才‘明尘’转!鹰愁涧离黑风岭只有三十里,那是掠灵宗的地盘!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陆归尘把对百里青说的那套话又说了一遍,“玲珑心不是灵力,他们感应不到。我一个漏灵之体,在他们眼里跟凡人没区别。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当回事。” 凌霜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那种怒意很冷,冷得像冰,可冰层下面,又有别的东西在翻涌。 “你以为你是谁?”她一字一字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掠灵宗的人都是傻子?你以为你那个玲珑心真的万能?你以为你去了,就一定回得来?” 陆归尘平静道:“瞒不过,就跑。我别的不行,跑路还是会的。小时候家里破落,被人追过很多次,早跑习惯了。” 凌霜气得浑身发抖。她想坐起来,可一动,左肩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纱布下面又洇出血来。她咬着牙,硬撑着半靠在床头,盯着陆归尘。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青山镇怎么办?”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呢?”他问,“你一个人杀进黑风岭的时候,想过青山镇怎么办吗?” 凌霜愣住了。 陆归尘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心疼,有责怪,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很深,很沉,像压在心里很久了。 “你一个人去,我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从你走的那个早晨开始,我就站在镇口等。等了一天,没回来。等了两天,没回来。等到第三天晚上,我差点以为你真的回不来了。后来翠娘来了,说你在寨子里杀进杀出,说你把她们放出来,说你浑身是血还往西走。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凌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陆归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的,就站在那里。 “我知道你是守脉人,知道你不怕死。”他道,“可我怕。我怕你死在外面,怕我连你的尸体都找不到,怕我以后每次想起你,都只能想起你最后那个背影。你知道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过了多少遍吗?一遍又一遍,从早到晚,从黑到亮,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在他脸上,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所以这一次,让我去。你在这里等着。也尝尝等人的滋味。” 凌霜怔怔地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鸡鸣,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无言的交流。 良久,凌霜垂下眼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那双手曾经握剑杀敌,曾经拖着一个俘虏走了一天一夜,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你……”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要活着回来。” 陆归尘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认真。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