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WLMQ地窝堡机场的广播里,机械女声反复播报着航班延误的消息。我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天铁护身符。渔翁在一旁咔嚓咔嚓地嚼着馕,碎屑掉在他的登山裤上。 “这都延误三小时了,“渔翁灌了口矿泉水,“说是阿勒泰那边天气不好。“ 白玛从免税店回来,手里拿着几包东西:“买了些'巴哈利',路上吃。“她递给我一包油纸包裹的糕点,外层酥脆,内里是坚果和葡萄干混合的馅料,甜而不腻。 “喀纳斯现在气温如何?“我问。 “白天十几度,晚上接近零度。“白玛看了眼手机,“我联系了当地的向导,叫叶尔肯,是图瓦人,对小黑湖一带很熟悉。“ 航班起飞后,我从舷窗望着下面连绵的天山山脉。雪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锋利的牙齿咬住蓝天。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云层中有个巨大的阴影一闪而过,形状像一扇开启的门... “又看到什么了?“渔翁敏锐地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摇摇头:“可能是眼花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像在冈仁波齐时一样。 飞机降落在阿勒泰机场时,天空飘着细雨。一个戴着驼色毡帽的高大男人在出口等我们,古铜色的脸上刻满风霜的痕迹。 “我是叶尔肯,“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车在外面。“ 叶尔肯的“车“是一辆改装过的老式吉普,后座堆满了登山装备和干粮。从阿勒泰到喀纳斯湖要五小时车程,沿途是广袤的草原和成片的白桦林。九月初的白桦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雨中像一片片金箔。 “先到村里住一晚,“叶尔肯说,“明天一早进山。“ 途中经过一个哈萨克牧民聚居点,叶尔肯停车买了几个“包尔萨克“——一种油炸面食,外酥里软,带着奶香。我们坐在路边就着热奶茶吃,雨水打在头顶的帆布棚上,发出悦耳的噼啪声。 “小黑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白玛试探性地问。 叶尔肯的手顿了一下:“你们为什么去那里?不是旅游景点。“ “研究,“白玛微笑,“我是民俗学者。“ 叶尔肯用图瓦语嘀咕了句什么,然后说:“最近有牧民说看到湖面发光,还有...人影,但没人敢靠近。“ 我和渔翁交换了一个眼神。父亲笔记中提到的小黑湖异常现象,现在仍在发生。 -2- 叶尔肯的村子坐落在喀纳斯湖畔,几十栋原木搭建的房屋散布在山坡上,屋顶长满青草。我们住在他家的客房,墙上挂着狼皮和冬不拉,炉子里烧着松木,散发出淡淡的树脂香。 晚餐是图瓦人的传统美食“那仁“——手把羊肉配面片。叶尔肯的妻子帕丽扎提将煮好的整羊端上桌,按习俗由最年长的渔翁先动刀。羊肉酥烂脱骨,蘸着洋葱和野韭菜调制的酱汁,鲜美异常。 “吃这个要配'库姆斯',“叶尔肯拿出一个皮囊,“马奶酒。“ 马奶酒酸中带甜,后劲十足。两杯下肚,渔翁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开始用蹩脚的图瓦语跟叶尔肯称兄道弟。 趁着酒酣耳热,我试探地问:“小黑湖的那些人影,长什么样?“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帕丽扎提快速用图瓦语对丈夫说了什么,叶尔肯的表情变得严肃。 “有人说看到穿旧式衣服的人,“他压低声音,“像是...不同时代的人。最可怕的是,“他环顾四周,“有人看到了自己。“ 我的后颈一阵发麻。白玛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示意我别再多问。 饭后,帕丽扎提端来自制的“吉尼特“——一种用野生蓝莓和奶油做的甜点,酸甜的浆果中和了奶油的厚重,令人回味无穷。 夜深人静时,我悄悄拿出父亲的笔记,借着炉火的光研究小黑湖的地图。图上标注的路线与常规旅游路线完全不同,终点是一个标着奇怪符号的地点——与天铁护身符上的符号惊人地相似。 窗外,喀纳斯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的山林中,隐约传来某种鸟类的鸣叫,声音凄厉悠长,不似任何我熟悉的鸟类。 -3- 第二天清晨,我们整装出发,叶尔肯带了两匹马驮运装备,他自己骑一匹枣红马在前面引路。 离开村子后,我们很快偏离了游客常走的栈道,钻入一片原始森林。参天的西伯利亚落叶松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如同地毯,偶尔能看到松鼠在枝头跳跃,好奇地打量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叶尔肯说,“前面有片沼泽,要小心。“ 中午时分,我们在一块林间空地休息。叶尔肯生起一小堆火,煮了一壶“苏特茶“——砖茶加入牛奶、盐和一小块酥油。这种咸奶茶初喝不习惯,但几口下去,浑身暖洋洋的,特别解乏。 就着茶,我们吃了帕丽扎提准备的“胡尔达克“——风干牛肉炒面片,装在桦树皮盒子里,虽然冷了但仍然香气扑鼻。 “再走两小时就到小黑湖了,“叶尔肯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峰,“湖在山那边。“ 休息过后,路况开始变得复杂。沼泽地带,我们不得不踩着塔头草墩前进,一不小心就会陷入齐膝深的泥水中。渔翁的旧伤让他行动不便,有几次差点摔倒,幸亏叶尔肯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穿过沼泽后,地势开始上升,森林渐渐被高山草甸取代,九月的草场已经泛黄,点缀着紫色的火绒草和红色的野蔷薇果。 “看!“白玛突然指向天空。 一只金雕正在我们头顶盘旋,翼展足有两米多宽。它在高空划了几个圈,然后突然俯冲下来,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岩石上降落。 “它在等我们,“叶尔肯惊讶地说,“金雕通常很怕人。“ 当我们走近时,金雕并没有飞走,而是歪着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那一瞬间,我仿佛在它眼中看到了人类的智慧光芒。它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振翅飞起,朝着小黑湖方向飞去。 “跟着它!“叶尔肯突然激动起来,“这是好兆头!“ -4-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小黑湖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它比我想象的要小,直径不超过五百米,但湖水漆黑如墨,即使在正午阳光下也不反射任何光芒,像一块镶嵌在山间的黑曜石。 “到了,“叶尔肯卸下马背上的装备,“我在这里扎营,你们...做你们的事。“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敬畏和谨慎。 我们在湖边找了块平坦的草地搭帐篷,渔翁负责生火,白玛整理装备,而我则拿出父亲的笔记,对照周围的地形寻找那个神秘标记的位置。 “应该在那块岩石后面,“我指着湖西侧一块突兀的巨石,“笔记上说'门在黑色眼睛的瞳孔处'。“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到巨石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石缝,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石缝内壁上刻满了与天铁护身符相似的符号,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就是这里!“白玛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渔翁用头灯照向石缝深处:“里面好像有空间。“ 我们依次挤过石缝,来到一个半圆形的洞穴。洞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水池,与外面的湖水相连,水同样漆黑不见底。水池周围排列着七块人形石像,面部特征已被岁月侵蚀模糊,但姿势各异,似乎在守护着什么。 “这就是门?“渔翁疑惑地看着水池,“怎么看着就是个水坑?“ 白玛绕着水池慢慢走了一圈:“不,这是入口。看这些石像的排列方式,是典型的'七星守门阵',在苯教古籍中有记载。“ 我蹲在水池边,小心地伸手触碰水面。当指尖接触到水面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手臂,同时耳边响起了无数人的低语声。我猛地缩回手,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 “怎么了?“白玛关切地问。 “水有问题,“我甩了甩刺痛的手指,“像是...活的一样。“ 就在这时,渔翁突然惊呼一声:“天笑,你的护身符!“ 我低头一看,胸前的天铁护身符竟然在发光,上面的符号如呼吸般明暗交替。更惊人的是,水池开始泛起涟漪,中心处形成了一个小漩涡。 “它在回应你!“白玛抓住我的手臂,“门被激活了!“ 漩涡越来越大,黑水旋转中,隐约显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着旧式登山服的男人站在雪地中,背对着我们... “父亲!“我脱口而出。那背影我绝不会认错,尽管已经二十年没见。 画面中的男人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唤,缓缓转身。就在我们即将看清他面容的瞬间,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5- “呆在这里!“渔翁抄起登山杖冲了出去,我和白玛紧随其后。 洞外,叶尔肯正与三个陌生人对峙。其中一人手持猎枪,另一个穿着考究的西装,于此地显得格格不入。 “马修斯先生!“白玛倒吸一口冷气。 西装男子微微一笑:“白玛小姐,好久不见。我就知道你会带他们来这儿。“ 叶尔肯的右臂在流血,但他仍挡在石缝前:“这些人突然出现,说要找你们。“ 渔翁已经摆出战斗姿态:“你们想干什么?“ 马修斯——如果这真是他的名字——优雅地整了整领带:“只是来取回本该属于我们家族的东西。亨利·马修斯一百年前就发现了门的秘密,却被守门人阻挠。现在,是时候完成他的研究了。“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火,“白玛厉声道,“门的力量不是凡人能掌控的!“ 马修斯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陈词滥调!带他们出来。“ 负手而立的手下上前要抓我们。渔翁突然发难,错身跃出,登山杖精准地击中持枪者的手腕,猎枪应声落地。我趁机扑向另一人,但马修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叶尔肯的头。 “够了!“他冷声道,“除非你们想看着这位向导的脑袋开花。“ 我们被迫束手就擒。马修斯的人搜走了我们的装备,包括父亲的笔记本和我的护身符。 “现在,“马修斯把玩着护身符,“让我们看看传说中的门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们押着我们重新进入洞穴。此时水池已经恢复平静,但护身符一靠近水面,立刻又亮了起来。 “有趣,“马修斯眯起眼睛,“血脉激活,果然如此。“他转向我,“尊敬的传承者,请演示一下如何开门。“ “我不知道怎么开,“我实话实说,“就算知道也不会帮你。“ 马修斯叹了口气:“我本希望我们能文明相处。“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用枪托重重击在渔翁腹部。 渔翁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我怒吼着想冲过去,却被另一人死死按住。 “每拒绝一次,你的老朋友就会受点苦,“马修斯温和地说,“下一次可能是膝盖,或者眼睛。“ 白玛突然开口:“我来,我也是守护者血脉!“ 马修斯挑眉:“啊,对了,你是洛家的旁支。很好,请开始吧。“ 白玛走到水池边,接过护身符。当她将护身符浸入水中时,整个洞穴开始震动,水池中央再次形成漩涡,而且比之前更加剧烈。 “不够!“马修斯盯着漩涡,“我要的不是投影,是通道!“ 白玛的手在水中微微颤抖:“需要...血祭...守护者血脉的鲜血...“ 马修斯毫不犹豫地掏出一把匕首,在我手臂上划了一道。鲜血滴入水池,漩涡立刻变成了血红色,水面上的画面逐渐清晰——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其中游荡,而父亲的背影则远远的屹立其中。 “父亲!“我再次呼唤。这次,画面中的男人清晰地面向我们,他的面容比记忆中苍老许多,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张嘴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 马修斯激动得浑身发抖:“终于...通往灵界的通道!“他向前一步,似乎想跳入水池。 就在这时,白玛突然大喊了一句古老的咒语,同时将护身符完全浸入水中。一道刺目的红光从水池爆发,整个洞穴剧烈摇晃,碎石从顶部掉落。 “你干了什么?“马修斯怒吼。 “关闭通道!“白玛的声音在震动中几乎听不清,“永远关闭!“ 马修斯的手下惊慌失措中,猎枪走火,子弹击中水池,激起一片血浪。渔翁趁机挣脱,一个扫堂腿放倒看守,抄起滚落的枪扔进了池中,并与叶尔肯一起夺回了我们的装备。 混乱中,水池中的画面开始扭曲,父亲的身影逐渐模糊。他用尽全力喊出一句话,这次我清楚地听到了: “喀纳斯只是镜像!真正的门在亚丁!小心白——“ 话音未落,整个水池突然爆炸般喷出一道水柱,将马修斯和他的手下冲倒在地。护身符被白玛抛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我手里。 “快走!“白玛拉着我往外跑,“洞穴要塌了!“ 我们跌跌撞撞冲出石缝,身后传来岩石崩塌的轰鸣,马修斯和两个手下也狼狈逃出,西装破烂不堪,早先的优雅荡然无存,腰间的手枪也已不知去向。 “这事没完!“他咬牙切齿地喊道,随即被手下拉着逃向树林。 叶尔肯检查了我们的伤势,幸好都是皮外伤。渔翁望着已经坍塌的洞穴入口:“现在怎么办?“ 我握紧护身符,回想父亲最后的话。亚丁...稻城亚丁?而那句没说完的“小心白...“是指白玛吗? 我看向正在帮叶尔肯包扎的白玛,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真诚,但此刻,我却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夕阳西下,小黑湖的水面泛着诡异的红光,远处的山林中,那只金雕再次出现,盘旋几圈后,朝着东南方向飞去——那正是稻城亚丁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