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那是什么?!”站在城墙上的一名守军突然高喊道,众人不由翘首看去,遥远一方,随着威沉的铁蹄声,脚下大地颤动,东城门处如潮水般涌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银铠士兵。 碧空下墨黑色的“宁”字旗帜随风翻飞,飒飒作响。 刚刚还低沉下去的士气瞬间高昂了起来,守军们都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是援军!是洺王爷!我们有救了!” 段天浔如释重负地轻舒了一口气,目光却蓦然一滞,策马在段天璟身边的一袭红衣不是别人,竟是郁绮烟! 如同六年前的初遇,她一袭暗红色散花长裙,手执长鞭,绽放的笑容有着张扬的美。 画面定格,旧时的画面与眼前的画面重合在一起,曾经的犹豫愧疚与此刻的感动震撼交融,衍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 他的心突然像失控了一样地跳动,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就连面对云绾亦不曾有过。 轩辕修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暗遣两万兵马去衍门关围杀堵截的!” 闻言,段天璟轻浅一笑,“本王本来也没料到你会暗下埋伏,不过多亏了乐安公主的提醒,遂将计就计,来了个黄雀在后,你那两万兵马已经死的死,降的降,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了。” “王妃?”轩辕修这才注意到郁绮烟,英俊的脸上满是愤怒,“你为何要背叛我们沐沧国?!” “我从未忠于沐沧国,又何来背叛?”想到轩辕奕,郁绮烟有些黯然,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所幸,她不需要和他正面交锋。 轩辕修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本王不想弄得两败俱伤,你们还是投降吧!”段天璟微有叹息,曾经的两个沙场传奇今日恐怕就要终结了。 闻言,顾长烨横抱着公孙清瑶,仰天长笑一声,俊朗的脸上满是苦涩和悲怆,“西楚霸王项羽保护不了虞姬,乌江自刎。想不到我顾长烨也会有这么一天!本将军宁死也不做降将!”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公孙清瑶,人生中第一次落泪,“瑶瑶,来生我定不会让你再遇见我。”他抬起右手,长剑自心脏处刺入,“这一世我伤了你的心,我用我的心……还你……” 远处,号角声又起,萧飒且凄厉。 “将军!将军!”英雄末路的悲壮无人不为之动容。 云流军纷纷效仿,一时间,呼声震天,鲜血四溅,“宁死不做降兵!誓死效忠将军!”其惨烈悲壮令人不能直视。 轩辕修别过脸去,眼中渐生出决绝。顾长烨已万念俱灰,可是他不能。三年前的灭国之痛,杀父之仇,辱妹之恨,他忘不了!他侧首看向身后的沐沧军,扬声高呼,“弟兄们!你们愿不愿意随我再战最后一次?” “万死不辞!”应和声一片,没有一人退缩。 “很好!我们就算报不了仇,也绝不认输!”轩辕修扬剑,高声下令,“弟兄们,冲啊!” “冲啊!”一时间,战鼓隆隆,号角声声,奏响了最后一战的战歌。 当天边的第一道曙光照射大地时,战争已经尘埃落定。 希望总是孕育在死亡中,大宁国的胜利也预示着沐沧国和云流国的失败。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只有一种结果,由不得你选择。 盛和六年九月十六日,沐沧国及云流国联军于大宁国帝京西城门战败,定远大将军顾长烨及其部下壮烈殉国,骠骑大将军轩辕修及其部下英勇牺牲。 “不要!”萧云绾猛然从梦中惊醒,身上的寝衣已经湿透。等到心神俱定时,她才发现段天宸站在旁边,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就想了起来,她慌忙问他,“轩辕奕呢?” 段天宸冷冷看了她半晌,方开口,“被他的影卫带走了,应该不会有事。” 闻言,萧云绾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却见一旁的沈太医恭敬上前行礼,“恭喜娘娘,娘娘已怀有龙种一个多月了。” 萧云绾一怔,抬手轻抚上小腹,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迅速蔓延在心中,她又有他们的孩子了! 下意识地看向段天宸,却在触及他目光时蓦然心冷。他的眼中没有欣喜,半点也没有。 “既然你怀有朕的皇子,你所犯的错误朕也不予追究了。”他说的是“朕”,而不是“我”,是在告诉她,从此以后,他是帝王,而她只是他三千佳丽中的一个吗? 心中一痛,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衣袖,“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朕怎么会不原谅你呢?”段天宸的目光冰冷,直达心底的寒意,“轩辕奕既然做到了,朕也会遵守承诺的。” 萧云绾颓然地松开了手,这样的原谅与不原谅又有什么区别呢? 殿外突然有一个侍卫兴冲冲地进来禀报,“启禀皇上,我军大败敌军,洺王爷和怀王爷正在御书房。”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段天宸平静开口,转身看向萧云绾,“你好好休息,朕先去御书房了。” 沈太医见段天宸离开了,也随之离开。心中暗自叹息,这皇上是怎么了?明明在第一时间知道皇后有喜时欣喜若狂,更是置战事不理在这里守到现在,皇后一醒来,却故作冷漠,一脸的不在意,这是何苦呢? 萧云绾怔怔地坐在床上,眼泪一点点地滴落。 宝宝,为什么你总是出现在爹爹不相信娘亲的时候? 盛和六年九月十七日,沐沧国与云流国退兵,沙城收复。 云流国送来求和书,提出愿意归属大宁国。 自此,大宁国开始了统一天下的宏伟大业。 萧云绾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生还会见到郁绮烟。 郁绮烟来见她时,她正在珞雪树下的贵妃榻上小憩。 珞雪花虽已落尽,枝叶却依旧繁茂如夏。 郁绮烟现在住在怀王府,段天宸下的旨,理由是乐安公主于西城门一战有功劳,实际是想撮合她和段天浔。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关于轩辕奕的事。”郁绮烟淡淡一笑,直接开门见山。 “他的伤还有碍吗?”萧云绾不由担忧地问她。 “元气大伤,不过性命无忧。你还怪他骗了你吗?”郁绮烟直视她的眼睛,不允许她有任何的逃避,“对了,我忘了说,我只是他的冒牌王妃,立场绝对公正。” “虽然还有些耿耿于怀,但我已经原谅了。”萧云绾想了想,认真回答。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恨皇上并三番两次刺杀皇上吗?你又知道他为什么要联合云流国攻打大宁国吗?” 萧云绾摇摇头,静静地等待郁绮烟的解释。 郁绮烟想起那夜轩辕奕喝醉向她讲述那段过去时的愧疚和伤痛,心中微微一酸,那天是一个叫夜姬的女人的祭日,也是他登基为帝的日子。“三年前……” 三年前,也就是盛和二年。大宁国因先后所中“紫魅”产自沐沧国,于三月初一发动战争。十万铁骑几乎踏遍了沐沧国的每一个角落,仅仅六个月,沐沧国被灭。 九月的沐沧国,国家动荡不安,人民流离失所,田地荒芜,集市停产,百废待兴。落难的王孙贵族各自培养扩大自己的势力,等待复国的一日。 轩辕奕那时还只是沐沧国的太子,先皇在流徙避难中因病逝世,临终之前将一个女人带到他面前,“奕儿,复国的大任就交给你了,夜姬会协助你的。” 夜姬不仅容貌倾城,武功高强,而且琴棋书画花艺茶道样样精通,就连男人擅长的作战权术也了如指掌。不过她待人清冷,少言寡语,除了对轩辕奕。 轩辕奕是她的主子,是她一生要效忠至死的男人。 “你知道夜姬每天必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讲到这里,郁绮烟突然抬眼问萧云绾,不待她回答,她就告诉了她,“她每天都会为轩辕奕泡一杯茉莉花茶,久而久之,轩辕奕就习惯了每天喝一杯茉莉花茶。” 萧云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他身上会有茉莉花的味道。 经过半年的努力,轩辕奕终于拥有了最强的权势,在民间的声望也极高,加上他本来的太子身份,众人很快便俯首称臣了。 然而在他正式登基称帝的前三日,一道道奏折呈了上来。内容基本一致:夜姬一介女流,却干预政事,以色侍主,将来功高盖主,定会于国不利,还望陛下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轩辕奕自然明白众臣的意思,每个开国帝王都会杀几个开国功臣,以防将来功高盖主,引起内乱。而他的江山有一半是夜姬帮他打下的。 对轩辕奕来说,夜姬不仅是助他复国的功臣,更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他不惜与群臣闹翻,也要保住夜姬。却没有想到夜姬会在登基前一晚主动找了他。也是那一晚,他知道了她对他的情意。 她以性命威胁他杀了她,她逼得他没有选择。 登基称帝的那一天,她就死在他面前。他看着她心满意足的微笑,只觉心内似有冰凉的雨水一滴滴渗出来,绝望至极。 她用生命换来了他的君临天下,却也带给了他一生的愧疚。 “你知道夜姬最后说了什么吗?”郁绮烟眼角发涩,轻轻开口,有些哽咽,“她只说了两个字,茉莉……” “茉莉?”萧云绾低声重复了一遍,突然明白了过来。 茉莉,莫离莫弃,莫失莫忘。 原来她早已暗示性地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只可惜在她死后他才明白。 “灭国之恨,对夜姬的愧疚,从那以后便成了轩辕奕的心魔。沐沧国的国力远不及大宁国,可即使是破釜沉舟,他也要背水一战。”郁绮烟有些戚戚然。 萧云绾心中百味交杂,她突然明白了那个夜晚他眼中的挣扎。 “那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我为的……是我的心。” “夜姬死后,轩辕奕本欲孤独终老,他不爱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偿还她的情意。可谁会知道,命运让他遇到了你。”郁绮烟苦涩一笑,看向萧云绾,眼中困惑、不甘、嫉妒、羡慕交杂,“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哪里好,让他们一个个为了你甘愿抛弃一切,舍弃一切。” “你知道你是萧云绾对他是一个多大的打击吗?就在他爱得不能自拔时,所恨之人与所爱之人成了同一个人,这是多么的可笑可悲!” 萧云绾失神地看着珞雪树,她知道,她明白,爱恨交织的感觉太痛,而他除此之外,还要背负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 “一开始,你是萧陌,他怕将你卷进他的仇恨中,后来,你是萧云绾,他怕你在他和皇上之间左右为难。自始至终,他都未真的想要欺骗你。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所有人都可以怪他,唯独你不可以。” 郁绮烟后来还说了什么,萧云绾已经不记得。她只有一个念头,他爱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爱她。 她记得第一次相遇时为他包扎伤口的悸动,记得将白玉指环扔出去时的委屈,记得月夜下他如天神临凡的感动,记得和他一起滚落山崖的惊险,记得第一次和他亲吻的羞涩,记得他送她萤火虫灯笼时的开心,记得他要离开时的不舍…… 在那段属于萧陌的时光中,他给了她最想要的温暖和记忆。 可她终究还是萧云绾,所以注定只能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