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几醉 · 第四十六章大姐

天边清澄的光线逐渐明亮了起来，洇染着初秋清晨的凉意。萧泽宁整顿好一切来到慕容思门前，轻敲了几下房门。慕容思从里面将门打开，面色惨淡地笑了笑，“萧叔，我错了，我回去会好好地当女帝的。” “思思你能够明白就好。”萧泽宁微微叹息，“不去和陌儿道一下别吗？” “不用了，我去求一支签，萧叔，你去道别吧。” 萧泽宁没有说话，转身去了萧陌的厢房，他自然看出了她眼中的落寞。慕容思也转身去了菩提殿。 “大师，我想求一支姻缘签。”慕容思虔诚地跪在佛前，闭目轻摇竹筒。如果一切都不能由她作主，那就让上苍为她决定。 “啪”的一声，一支竹签掉落在地。她轻轻地捡起，看了一眼递给一旁的法空大师，恭敬地说道，“还望大师为我解签，指点一二。” 法空仔细端详着竹签，白眉微皱，神情中带着不合佛法的深沉，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三天的祈福终于圆满，众女眷用过午膳后便启程回宫了。萧陌坐在马车中，自怀中掏出素色锦帕轻轻打开，那缕青丝安然躺在其中，光泽依旧。思思，我等你，等你愿意见我的那一天。回到皇宫时天已近暮色，萧陌休息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齐衣晴，如果她真的是大姐……心中一惊，她放下手中的岫玉茶盏，还是决定去确认一下。红日将坠，淡月新升。半边天空火烧一般溢满了似橙似彤的云霞，透过重重的琉璃瓦将白玉阶栏染成了粉色。萧陌独自前往东华殿，远远便看见了齐衣晴站在台阶上的淡淡身影，风漾起她淡黄色的宫装，裙袂飞扬宛若欲乘风而去。萧陌此刻才发现，齐衣晴的眉目间有着不染尘俗的清幽，而这份清幽绝不是一个官宦千金可以拥有的。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只是望着淡月出神。倒是一旁的贴身宫女柳絮，轻声地提醒，“娘娘，陌昭仪来了。” 齐衣晴回过神来，看向已经走至她面前的萧陌，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但很快便转换成了疏离的浅笑，“陌昭仪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本宫，至少该让本宫准备准备啊。”又侧脸看向一旁的柳絮、桃蕊，淡淡吩咐，“去沏壶茶，再拿些新做的点心来。” “娘娘不用这么麻烦的。”萧陌跟着进了殿内。齐衣晴坐下，淡笑道，“昭仪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这边，柳絮端来了茶盏，替两人倒了两杯碧螺春，桃蕊也端来了桂花糕和枣泥糕。萧陌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柳絮和桃蕊，齐衣晴会意，遣退了所有的宫人。“现在昭仪可以说了吧。” “娘娘见过先后吗？妹妹很好奇先后是一个怎样的女子。”萧陌浅尝一口碧螺春，故作随意地问道。 “本宫也不过三年前才入宫，怎么会见过先后？陌昭仪是不是问错人了？”齐衣晴的眼中有丝不悦，掩盖了其它的情绪。 “妹妹听说先后是前丞相的四千金，可是萧相一家不是被满门抄斩了吗？”说到这儿，萧陌的心有些颤抖，她是极不愿意回忆那天的，但是只有这样，才能击起齐衣晴最大的反应，如果她真的是大姐。 “天色也不早了，陌昭仪还是早些回去吧。”齐衣晴的语气不觉有了一丝冷冽，她站起身来，神色端然地下了逐客令。萧陌见她右手小指轻颤，心中更加确定了她就是大姐。大姐自幼就有这个习惯，每当情绪波动较大时小指就会情不自禁地颤动。此时，齐衣晴已转身向内殿走去，萧陌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吟诵，“宫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这首《泊秦淮》是大姐教她的，那时她还小，因为娘亲出身**，所以她硬要将“商女”改成“宫女”，大姐拗不过她，也就随了她。 “你究竟是谁？！”齐衣晴身体一僵，随即转身冷冷地看着萧陌。萧陌眼中已有了泪光，声音哽咽，“大姐，我是绾绾。” “绾绾？”齐衣晴眼中滑过一丝诧异和疑惑，很快便恢复了淡然，“你凭什么让本宫相信你？！” 萧陌抬手轻轻揭下人皮面具，又重新贴好，眼泪不觉就便落了下来，“大姐，我真的是绾绾。” 齐衣晴怔楞了许久，方才上前将她紧紧拥住，哽咽出声，“原来你还活着，我以为……” 一番哭诉，齐衣晴明白了萧陌的死而复生，萧陌也知道了齐衣晴入宫的经过。三年前，身为尚书府长媳的萧云灵寻到了梵音寺的大姐萧云纤，萧家无子，报仇的重担自然落在了几个女儿身上。二姐萧云柔早已火逝寒水殿，四妹萧云绾也葬入了皇陵，而她的身份又无法接近段天宸，所以便让齐尚书齐安询认了萧云纤为女儿入宫为妃。萧云灵给齐尚书的理由是，儿媳唯有这么一个姐姐活在世上，自然希望姐姐能荣华一生。再者齐家有两个女儿在宫为妃也相互有个照应，可以更加稳固齐家的势力。齐安询不疑有它便答应了。萧陌感觉齐衣晴向她隐瞒了什么，却又无从追究，只觉得心中有些微微发冷，她抬眼不解地看她，“大姐既然是为了报仇，为何入宫三年还没有出手？” 齐衣晴落了笑，静默片刻，方开口轻声道，“绾绾，大姐相信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段天宸，他心思缜密，警惕性高且心狠手辣，我又怎么敢轻举妄动？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萧陌，声音带着微凉的笑意，“三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恨他，却也无时无刻不在爱他。” 萧陌心中一震，而齐衣晴似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神色一般，继续微微笑着，“三年前的那次选秀大典上，他神色淡漠地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而冷漠的男子。那些秀女都是万中挑一的绝色，却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我的容貌虽然不差，但在那么多国色天香的女子中并不出众。我以为自己不会被选中……”她的声音如梦境一般不真实，“未想到他的目光会停留在我的脸上。在所有人的惊羡中，他下令拟旨册封我为晴妃。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开心，不为他给了我仅次于妤贵妃的荣耀，更因为他在万千人中一眼就选中了我。可是……”齐衣晴忽然转过脸来看萧陌，唇边缓缓带着苦涩的微笑，“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一个替身，他爱的一直都是绾绾你。那时我忽然就明白了，终此一生，我都无法取代你。” 萧陌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听她淡淡带笑的声音轻轻地响在殿内的寂然之中。 “我虽然爱他，但还没到不可自拔的地步。我一直不能明白，他既然那么爱你，当初为什么还要让萧家灭门，甚至连你的性命都不能保全？绾绾，大姐现在只想问你一句，你还爱他吗？” 萧陌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低着头不知该怎么回答。齐衣晴见她这样，轻轻一笑，“看来是还爱着了，我明白你的难处，也不会勉强。但是——”她突然敛了笑，神色淡漠到看不出任何恨意，“大姐虽不要求你助大姐一臂之力，但是你也不得阻拦大姐！我萧家几十口性命，我定会让段天宸偿还的！” “大姐，我明白。”萧陌站起身来，心中满是愧疚痛苦，“我性格懦弱，不敢面对现实，只会逃避，是我愧对萧家所有人。我既未与他相认，就不会插手这一事。三个月后，我就会离开，他的生死已与我无关。” 齐衣晴不再说什么。灯花暗结，晦暗光线中，看不出太多表情。萧陌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