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几醉

番外一

(序文) 你若想毁天灭地,我便陪你万劫不复。你若想远离纷争,我便陪你不问世事。 爱上你,我从来未曾后悔。——阮凝霜 一、阮凝霜 夜半,我辗转难眠,披了件外衣走啊出自己的房间。月光十分皎洁,照得二皇府恍若白昼。 若不是今晚姐姐问我名字,我都快忘记了自己叫阮凝霜,也快忘记了那些在金国的时光。 我是金国的昭敏郡主,我的父王则是金国的宁安王。本以为我的人生会像所有的王室子女一样顺利而平淡,可是我遇见了他。 他的出现,改变了我一生,也颠覆了我一生。 他叫阮洹夜,也就是如今的九皇子段天祁。 遇见他的那一年,我十五岁。爱上他的那一年,我十六岁。 而十七岁那年,他灭了我的国。 二、阮洹夜 今天是哥哥的祭日。我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如水的月光洒满天地,仿若盈盈的泪光。 我想起哥哥最后的绝望,是不是我们都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确实不该。我只会让自己痛苦,让别人痛苦。我就像**,不仅伤了自己,也伤了亲近我的人。 我这一生都活在痛苦中,唯一的快乐也被自己抹杀。 其实将霜儿送到段天宸那里,我不是没有后悔过。她太过善良单纯,根本不适合做一个细作。可是除了她,我不知道我还可以相信谁。 我习惯了黑暗,所以她作为我生命中的光亮,我选择了远离。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三、阮凝霜 十四皇子十岁生辰,我随姐姐赴宴。 姐姐不喜欢热闹,向二皇子告知后便带我去了凤清宫。 明月半掩在云层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姐姐或许是触景生情,轻轻地问我,“霜儿,你的家人在哪里?” 我有一瞬间的怔楞,“家人”这个名词已经太陌生。 那时洹夜被立为太子刚满一年,我们在一起也刚满一年。 正是八月里,闷闷的天气,从早晨就已连打了好几个响雷。 自洹夜被立为太子,我一直住在清音宫,那里离他的宫殿最近。 那段时间他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没来看我。我知道他有深仇要报,所以对于他做的一切我都不闻不问。 见天色不早了,我便宽衣就寝了,却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朦胧中,好像有人坐到我床边。我吓了一跳,猛然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去,竟是洹夜。我慌忙坐起身来,有些嗔怪,“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洹夜像中了魔障般,痴痴地看着我,也不说话。许久,才淡淡道,“听宫女说你没用晚膳,我让御膳房熬了碗粥。”说完,他从桌上端了一碗粥一口一口喂我吃。 我一直知道他不是一个温情的人,所以他突然的关怀让我温暖不已。我看着他,认真地承诺,“洹夜,就算所有人都背弃了你,我也要陪着你。就算所有人都要与你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身边。” 洹夜怔怔地看着我,仿佛要一直看进我眼底。他笑了笑,一如以往的邪魅莫测,“为什么这么说?” 我抬手抚上他英挺好看的眉宇,满是心疼和无奈,“因为我知道你心中有太多仇恨,你若不想放下,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 洹夜握住我抚在他眉间的手,深眸中的光芒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人看不透,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开口,“霜儿,我——” “轰——”窗外突然一声雷鸣,伴着无数的雨滴倾盆而下。 我吓了一跳,躲到洹夜的怀里,他抬手安抚地抱住我。我想起他刚才有话要说,抬头看向他,他的脸色却异样的苍白,眼中有着宿命般的绝望悲哀。 心中蓦然一痛,好像有什么要失去一样。我紧紧扣住他握着我的手,轻声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洹夜回过神来,笑容如冰层破裂,“没……没什么。” 我还想说什么,却感觉一阵极强的困意袭来。最后的意识是他的脸,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兴许也会是最后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粥里被下了迷药,我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在这三天里,金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洹夜挑发了内战,并联合周边国家瓦解了金国。只三日,金国被灭,被瓦解得支零破碎。 当我提剑去质问洹夜为何连我的家人都不放过时,他没有解释,只是握住我提剑的手,将长剑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疼痛绝望。腥红色的血从剑端一滴一滴地滴落至地,我的眼泪也控制不住一滴一滴地滑落。 “为……为什么?”我看着他逐渐涣散的瞳孔,轻且缓地问。 洹夜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是一抹悲怆的微笑,“我……别无选择。”话音未落,他已轰然倒地。 我再也无力握剑,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瘫痪在地。 我知道我不是他的救赎,可他却是我此生唯一的信仰。 四、阮洹夜 为了报复段天宸,我本想染指了萧云绾。可是当这个女人在我身下哭着唤“霜儿”时,我却动摇了。 殿门外突然传来霜儿的怒斥声,“你放开她!” 我心中莫名觉得仿佛得到解脱一样,我不需要为了仇恨去碰一个我不爱的人了。 霜儿从来没有求过我什么,所以她让我放过萧云绾时,我答应了。 她总是这般单纯善良,我突然觉得她爱上我是她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我永远也成为不了她的良人。 十六岁那年,我设计将阮震桓引到皇宫里最偏僻的地方,趁他不备,将他推到了湖里。 看着他拼命挣扎呼救的样子,我心中满是痛苦的快慰。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却从未将我当作亲生儿子。 很快,阮震桓就沉入了湖底。我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却看见身后的枫树上坐着一个女孩。 如血似火的枫叶中,女孩一袭红衣,几乎融于其中。 那是我和霜儿第一次相遇,一点也不美好,可我却从未忘记。 见我杀人,女孩却一点也不害怕,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有些落寞有些不解地问我,“你为什么要杀了陛下?” 我正寻思着如何杀人灭口,听她这么一问,不觉有些好笑,却还是如实道,“不为什么,我恨他。”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眼中的杀意,怯怯地开口,“你也会杀了我吗?” “你觉得呢?”我竟没有不耐烦,反而笑着反问她。 女孩怔了怔,看着我,认真地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是你杀了陛下,请你也不要杀了我。”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我冷冷一笑,有些嘲讽。 女孩似乎有些绝望,声音很轻,“你不愿意相信我,那就杀了我吧,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 我突然有些不忍心,决定给她最后一个机会,“你一个女孩子,没事爬到树上干什么?” 女孩对我突然的转变有些诧异,但很快便变成了落寞,“娘亲去世后,府里的枫树都被砍光了。我听说皇宫有片枫林,就过来了。” 我想起还没问她名字,便随意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女孩老实地回道,“我是昭敏郡主,我叫阮凝霜,‘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霜’。” “难怪你这么喜欢枫树,你一定是在秋天出生的吧?”我不知不觉就忘记了要杀她,我也从未这么想去接近一个人。 “嗯。”女孩点了点头,“今天是我十五岁生辰,可是父王政务繁忙,陪不了我。我只好一个人到这里了。娘亲说,离天空越近就越靠近她。” “那我陪你过生辰好了!”我心中一动,不觉脱口而出。 女孩显然很开心,但随即又一脸胆怯地看着我,小声地说,“你不杀我了吗?” 我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笑得这么纯良,“我没带礼物给你,不杀你就当是送你的生辰礼物了。” “哪有人送这样的礼物?”女孩撇了撇嘴,看着我,声音很是清亮,“喂,我下来了,接住我好吗?”说完便一跃而下。 我慌忙张开双臂跑至树下,一把接住了她。 树上的枫叶震得簌簌直下,满目的火红中,我不满地告诉她,“我不叫‘喂’,我叫阮洹夜,‘天阶夜色凉如水’的‘夜’。” 那次初遇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单纯的时光。 霜儿后来没有揭发我,所有人都以为阮震桓是自己不小心落水而死。他死后,我便被册立为了太子。 五、阮凝霜 月色熹微薄凉,浮云半掩。 我无力地睁开眼睛,被绑在木架上的手臂已经发麻。 洹夜让我窃取二皇子的密函,我终究还是失败了。 我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没想到姐姐会来救我。 姐姐宠溺地责备我,堂堂一个金国郡主竟为了个男人当人家丫鬟。我明白她是心疼我,可我并不后悔。我一直知道他不是我的良人,可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自第一次相遇后,我的生辰一直是洹夜陪我过的。我一直记得他给我的第一份生辰礼物是不杀我。 他从小生活在仇恨屈辱中,无情冷血是必然的。他能为我有一点点改变,我已经很满足。 他终是没能放下仇恨,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将姐姐作为人质。 在这个世界上给我温暖的人并不多,如今活在世上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洹夜,一个就是姐姐。 他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都是我不想看到的,所以我选择了代替姐姐去死。 出了地牢,那是我最后一次为洹夜研墨。他说等一切结束了就带我离开帝京去林间隐居。 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等到那一天的到来了。 六、阮洹夜 段炎凌似乎很不喜欢我,就如当年他不爱母妃一样。 当年,他为了利益让母妃远嫁和亲。前些日子,他为了利益让我随军南征。 或许,他是想让我战死沙场吧! 虽有义父的帮忙,我还是受了重伤。军医几乎都快放弃的时候,我的密探带来了霜儿被押在二皇府地牢的消息。求生的意识在那一刻猛然苏醒,我不能死,至少在霜儿平安之前我不能死。 我突然想起那年金国被灭后,霜儿提剑质问我时,我的绝望无奈。我本想放过宁安王一家,可他们誓死反抗,我别无选择。我对不起霜儿,可我又不能不去报仇,所以我选择了死。 可我最终没有死,霜儿费劲艰辛才救活了我,我不能白白战死沙场。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我不是好人,一定可以陪霜儿一生一世的。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明天的最后一战。只要胜利了,我就可以带霜儿离开了。 七、阮凝霜 当无道将我带到城楼上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易容成了姐姐,换了她身上的嫁衣,火红的色彩让我想起了那些年洹夜陪我看过的枫叶,也是这般鲜红,像火燃烧,像血染透。 如果让洹夜亲手将我推下城楼,那样对他太残忍了。所以在他还没有动手之前,我选择了自己跳下去。 在我坠下城楼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洹夜绝望的呼喊。 我看着他,很想触摸他的脸,可我知道我再也触碰不到了。 姐姐答应了我,如果二皇子他们胜利了,会留洹夜一命。 所幸,我最终能够守护住这两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轻轻闭上眼,黑暗来临之际,我似乎又看到了那片如火似血的枫林。那个叫阮洹夜的少年慌乱地接住我,一脸的不满。 “我不叫‘喂’,我叫阮洹夜,‘天阶夜色凉如水’的‘夜’!” 八、阮洹夜 当二十几年前的真相浮出水面时,我才发现一切是那么的可笑。 当年碰母妃的人竟然不是段炎凌,而是段炎冽。 段炎凌明知我不是他的儿子却没有戳穿,或许是觉得有愧于自己的十妹和四弟吧?所以才想补偿他们的儿子。 这么多年来,我竟然恨错了人。可如今醒悟了又能怎样?所有我在乎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即使霜儿让他们留我一命,我还是选择了死。 生若无欢,死亦何惧。 弥留之际,我突然想起了那个雷雨夜,那句我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 如果当初没有那一声雷鸣,或许我和霜儿可以同生,而不是共死。 那晚其实我真的想放下了,我想告诉霜儿,我带你走,找一片没有人迹的枫林,从此我们相依为命,一生一世。 可是那声雷鸣提醒了我哥哥的惨死,也是在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我只能放下触手可及的幸福,让仇恨继续主导我的人生。 意识终于消散,最后的最后,是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孩坐在枫树上,清丽的面容上有些胆怯。 “我是昭敏郡主,我叫阮凝霜,‘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霜’。” (尾声)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若有来生,定不相负。——阮洹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