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上仍是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三哥,段天宸就交给你了。”段天祁拔出桌子底下的长剑扔给段天诀,凉凉的笑意隐隐带着嗜血。 段天诀略有迟疑,在看到门外的弓箭手时,终是下定了决心。 寒光闪,长剑直直刺去,段天宸的眸色微微变了变。 就在剑尖要刺入的那一刻,一丝鲜血从段天诀的唇角慢慢渗出。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发出了震耳的声响。 段天诀的身躯摇摇欲坠,他突然想起那个有着玫瑰花香的吻,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萧云绾,所有的错愕、失落、伤痛顷刻间却都化为了苦涩。 他猛地喷出一口血,再也支撑不住地重重地倒下。 就在这时,席上的琉璃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扑过去抱住了他。 她轻轻将他扶坐在地上,蠕动着嘴唇,想唤一声“天诀”,终究,只是哀婉地喊了一声“主子”。 “丫头。”他对她努力一笑,脸色却苍白得透明。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愣住了,段天祁亦神色复杂地观看着。 “为什么要这样做?”段天诀抬眼看向萧云绾,轻轻地问。他不想死不瞑目,更不想让她误会。 萧云绾的目光迷茫而困惑,她怔怔地看着他嘴角的血,声音空幽如丝,“你答应我会留他一命,可我去书房找你,却听到你说你一定会杀了他。为什么……要骗我?” 竟是这样?段天诀自嘲地笑了笑,心像缺失了一块,那样空旷。 或许,一生的寂寞也抵不过这一刻的冰凉。 “如果我告诉你,他是为了你才答应我杀了段天宸,你信吗?”段天祁突然开口,似笑非笑。 “我用噬骨奇香毒的解药做交换,他都没有妥协,说什么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可现在你却要他死,连我这个局外人看着都觉得不忍心啊!”他说的风轻云淡,却又残忍至极。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崩塌,萧云绾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颤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段天诀温柔地笑了笑,“我是真的想娶你。”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而她是个意外,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意外。她的出现打乱了他的棋局,让他满盘皆输。 “我去拿解药给你。”萧云绾心中疼痛震惊不已,她抬手卸下头上的凤冠,长发如流水般散落下来,“你一定要等我。” 说完,她转身不顾一切地提着红色裙摆跑了出去。 “不要!”段天诀急切地喊道,声音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无力。 “放箭!”与此同时,一旁的段天祁冷冷下令道。 一时间,数箭齐发。 而在这变故的瞬间,门外有几道身影突然飞跃而出斩断了所有的箭。 段天宸缓缓起身,一弯冷笑浮出,“九弟,现在才是开始。” 说话间,席上刚才还无力**的客人都完好无事地坐起了身,门外的弓箭手也和一队队的禁军厮杀了起来。 段天祁先是一怔,既而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看来是我低估二哥了。” “来人,送公主等不相干的人回去,再留几个人保护三皇子!”段天宸沉声下令。 段天诀虽有谋反意图,但他毕竟替他保护了云绾,所以他可以不杀他。 “九弟,我问你,那晚在暗夜林追杀我的人是不是你派的?”段天浔起身冷笑着看向段天祁,他并不想卷入他们的纷争,但如果有人触犯了他的底线,他会毫不犹豫地反击。 “的确是我派的,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姓段的人活着!” “那你不是也要把你自己杀了?”段天璟也站了起来,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不用跟他废话了!”段天浔接过禁军递过来的剑,神色凛冽。 “那今晚就决一死战吧!”段天祁也拔出了剑。 一时间,门外门内混战一片。 琉璃抱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段天诀,急得眼泪直掉,“主子,主子,你一定要撑住,萧姑娘一定会找到解药的。” “傻丫头,我……恐怕不能……带你回家了。” “不会的,一定不会。”她拼命地摇头。 “我若是死了,你就离开段天宸。你以后就自由了,不需要……再忠于我。” “不!我会永远忠于你,我发过誓……”琉璃的瞳孔微缩,她猛然转过脸去。 “丫头,你怎么了?!”段天诀心中一惊,慌忙将她扯过身来,却见她的嘴角边流着大片腥红色的血。“怎么……会这样?” “段天宸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他恨我害死了他的孩子,所以来之前他就已经让我服了**。”琉璃脸色煞白,艰难开口。 “对不起,丫头,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他让她接近段天宸,她也就不会……“为什么非要叫‘琉璃’呢?丫头……琉璃易碎……琉璃……” 人总是这样,在死亡面前喜欢将一切归于它物。 琉璃芦苇都是薄命之物,他本是给她起名“如意”,想许她一生如意。她却固执地要叫“琉璃”。 闻言,琉璃微微一笑,“因为那天我快死的时候,你拨开琉璃帘走到我身边抱我离开,我听到琉璃珠相撞的声音,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声音了。” “傻丫头……”他恍然明白了她的心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他终于知道了。 “主子,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她的笑容苍白,眼中满是渴求。 “可以,丫头,你要什么……都可以……” 琉璃抬手轻抚上他的脸,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满足。 从什么时候起,他见她时一直带着面具,她从来没有碰过他的脸。他是她的主子,更是她心中唯一的信仰。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活……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丫头!”段天诀抓住她滑落的手,却感觉自己的力气快要散尽了,“对不……起……” 云绾,我恐怕等不到你了…… “不要闭上眼睛!”一阵纷乱的疾风袭来,伴着萧云绾急切的声音。 她慌乱地将解药喂给他,还好来得及,不一会儿段天诀就醒来了。 这边,段天祁被段天宸和段天浔两人夹击,节节败退。 门外的弓箭手也被禁军杀得落花流水,一片死伤。 “祁儿,快撤!”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突然从空中传来。 “义父!”段天祁闻言提剑挡住段天宸和段天浔劈过来的剑,撤出身来。 无道飞身进入门内,一手抓住萧云绾,一手抓住段天祁,以迅雷掩耳之速消失在了空中,只丢下了一句话,“要想这个女人活着就不要轻举妄动!” “来人,给我追!”段天宸冷声下令,又转身看向段天诀和段天浔,沉声问,“愿意合作吗?”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愿意。”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奴才参见各位皇子,皇上已经……驾崩了。” 文崇四十二年十一月初一晚,帝崩,传位二皇子。 文崇四十二年十一月初二,二皇子段天宸登基为帝,改国号为盛和。 四皇子段天璟被封为洺王,七皇子段天浔封怀王,其他皇子也皆被封王。三皇子功过相抵,被封为平襄侯。九皇子挟持皇妃,谋害皇上,被革除王位。顺德皇后被封为仪和太后,迁往养心殿为先帝静修冥福。 是夜,更深露重,夜阑人静。 锡城,端木府,地牢。昏暗的光线下,萧云绾抱膝坐在角落里,仍是一身如火般鲜艳的嫁衣。 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她抬头,是段天祁和那个带面具的中年男子。知道他们来定没有好事,遂低眉不愿理睬。 “这么不愿意见我,是因为段天宸吗?放心,我会让你再见他一面的。”段天祁却不恼怒,只是蹲下身来,挑起她的下巴,长指轻佻地摩挲着她的肌肤,笑的得意,“你的最后一面,也是他的最后一面。” 萧云绾推开他的手,声音清冷如松雪碎落,“上辈人的恩怨错不在我们,你何苦被仇恨遮蔽双眼。你不会赢的,就算赢也会赢得很痛苦——” “够了!”段天祁猛然扼住她的脖子,阻止她再说下去。“我一定会赢的!有你和锦帕在我手上,我有何惧?!” “锦帕?”萧云绾轻抚被他抓得疼痛的脖子,不解地蹙眉。 “我外公‘噬影’四十年前为了带走身处深宫的外婆,召集江湖义士组建了百万精装军队,以通天玉玺为令,而那块绣有我母妃闺名的锦帕就是寻找玉玺的地图。”段天祁笑得疏狂,“现在玉玺在我手上,你说段天宸他们拿什么与我对抗?!” “祁儿,不要跟她废话了,把药喂给她。”一旁的无道提醒。 “是,义父。”段天祁闻言扣住萧云绾的脸颊,迅速将一粒药丸塞进了她嘴里,逼她咽了下去。 这时,门外一名守卫来报,“阮姑娘求见。” “让她进来。”段天祁阴鹫的脸上有了一些温情。 阮凝霜随守卫走了进来,一身杏黄鸾纹织金裳,早已不是当初的丫鬟模样。“天祁,我想单独与姐姐说会儿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等会儿到书房找我就可以了。”闻言,段天祁和无道走了出去。 阮凝霜见段天祁他们离开,走至萧云绾面前,一脸坚定地看着她,“姐姐,我是来偿命的。” “你从不欠我,我不允许你说这样的傻话。”萧云绾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阮凝霜却附到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姐姐,我……” “傻丫头……”听完她的话,她虽心有不忍,终是答应。 阮凝霜出去后不久,段天祁再次来到了地牢。 “萧姑娘,我知道你曾救过霜儿一命,但希望你别以此利用伤害她。”他的口气满是警告。 萧云绾却恍若未闻,只是淡淡地问道,“霜儿对你真的很重要吗?” “是,比我的命还重要。”段天祁丢下一句便离开了。 萧云绾忽然有些后悔答应霜儿,这个男人虽然卑鄙冷血,但至少对霜儿他是真心的。 等段天祁到书房时,阮凝霜正在整理着书案。“霜儿,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想多陪你一会儿。”阮凝霜淡淡一笑,“明天就要开战了。”她别过脸不去看他。 段天祁心中一痛,转过她的脸,迟疑开口,“你还在恨我四年前灭了金国?” “我若恨就不会随你而来了,我只是不愿你背负那么多的痛苦。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快了,就快结束了。”他莫名有些慌乱不安,“霜儿,结束之后我就带你离开,我们隐居山间,好不好?” “好。”阮凝霜轻轻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帮他研墨。泪水无声滑落,融于墨汁消失不见。 精镂的雕花剔金炉内燃烧着淡淡的甘松香,一缕孤烟缭绕不绝。 不知不觉就到了二更天,段天祁也有些疲惫了,将放在身边的玉玺向前一推,闭目小憩,“霜儿,帮我把玉玺放好,你也去休息吧,不用陪我了。” 阮凝霜应了一声,上前取过玉玺仔细放到了暗格里。 回到房间,她屏退侍女,然后迅速取出笔墨描摹出玉玺的模样。每一笔却像剑一样刺在心中,那样的疼痛。 在段天祁来书房前,她在香炉里加了一种无味的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