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人匕

第一章 卫元君

  一方剑台,两道斜影。一人拔剑严阵待,一人顾影自徘徊。   “庆卿,何不出剑?”卫元君长剑在手,做好架势,却不见庆卿有所行动,疑惑道。   庆卿微微一笑,却也未曾拔剑,反而转头看向他处,好似在欣赏此方剑台,清风吹拂,长衣微动,轻道:“眼中未曾见剑影,何须拔剑舞乾坤?”好一副高人风范。   卫元君听了,只当庆卿剑术无双,不敢大意。思索一番,先手出动,一式落雪回风,试探性地朝庆卿攻去,但说是攻去,这落雪回风本就是触之即返的招式,出招又出的谨慎,反而更像守势一般。   怎料到卫元君的这一剑轻点,却毫无阻碍,庆卿根本不出手,导致这剑稳稳朝向庆卿脖颈刺去。   好在卫元君只是愣了一下,便立马强行停手,止住剑招,不至于直接刺了下去。好不容易停下,剑尖距离庆卿也不过是半寸有余的距离,所幸庆卿此时没有咽口水,不然此时他的脖颈必然已被划到。   “哎呀呀,大王果真武勇不凡,草民实在比不过大王,是草民输了。”庆卿这时露出一些惊慌的面容,如同才反应过来,往后退一点点,转正身子,带着些许似尴尬的笑意道。   “庆卿,你在消遣寡人不成!”卫元君黑着脸,将宝剑掷在一旁。   他,卫元君,卫国君主,而他,庆卿,虽说要追溯也算是个贵族,不过这样无权无势,连传承都快没了的没落贵族,在一般的国君眼中,也不过是比普通百姓好一些罢了,他却愿意给庆卿一个机会,和庆卿相交。甚至于说,哪怕提出和国君比剑这种无礼的要求,他也不太在意。而现在,这庆卿只是个装出高人风范,却来糊弄虚名的小人?这让卫元君有种做了千金买了马骨的行为,却看到别人言说他东施效颦的结局,可谓是忍一时越想越气,要是再被那群史官知晓...卫元君心中已经在考虑如何能让这件事对自己评价不要太差。   “大王!”这是庆卿也摆正了姿态,对着卫元君正色一礼,道:“经世治国,亦如比剑,哪儿有人看到对手拔出剑对着自己,却还假装看不到的,这是取死之道。如今秦剑锋指天下,而卫国兵寡车劣,大王不思合纵,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能量,来拒强秦,如何能在秦锋之下护住百姓?”   卫元君眉头一挑,咱这点小国和秦国玩合纵搞抗秦,闹呢?   庆卿又继续道:“草民僭越。庆不过一游侠,在大王眼中没什么可傲眼的,可卫国在强秦眼里,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大王愿意见我,甚至允许我的僭越,与大王比剑,可这是大王您的仁慈,可难道大王要寄希望于秦能施恩于卫国和大王您吗?”   “住口。”卫元君淡淡道,面色有些沉静。   庆卿没有再多说,直视卫元君,双方相持片刻,最终双方眼中都染上了无奈之色,方才错开。   “我不能用你。”卫元君缓缓踱出几步,终是说道,又传令左右侍卫:“带他下去吧。”   两位侍卫就这么带着庆卿离开了,庆卿离开时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地告退,平静地随两位侍卫,平静地出了宫殿,面色无喜无悲,看不出想法。   出了宫殿,两位侍卫也有些忍不住,拉住了庆卿,求问道:“庆大人,局势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庆卿看了看两位侍卫,若论身份地位,他还不及这两位,此时他俩却开口叫他大人,有些不合礼法,不过两侍有所求,庆卿无所谓,都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庆卿漠然点了点头。左边的侍卫攥紧了拳头,右边的侍卫亦是不甘,开口道:“还望庆大人能指点出路,我二人无以为报,庆大人看得上我二人身上什么东西尽可拿去。”   “卫本孱弱,难拒强秦,而况我观大王并无大志,我再多做劝说也是无用。”庆卿无奈。   两位侍卫心绪本已不稳,又听得庆卿拒绝他们请求的同时还斥责卫元君,不禁有些怒气,讽道:“秦军就算打过来了,我等大不了为大王效死,你也是卫国人,却连劝说都不敢多做,还配自称侠士?”   “秦兵若至,我自当以剑守国。而况救国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子,大王这里不能成事,我再寻他法便是。”   庆卿不想再多说,看了看腰间长剑,告别了两位有些窝火的近侍,朝着一处角落处走去。   两位近侍回返,述庆卿所言,其中一人有些不忿,劝到:“大王,万金之躯,岂容他人折辱?这庆卿本无才能,却数次辱没大王,不如抓回来正法,以正王名。”   “不可,毕竟是个侠士,眼界能看到这么多已经不易,没必要苛责忠志之士。”卫元君说这话也有些气馁,告诫二人。   二人也不敢多言,又跟在卫元君身后。不多时,一侍卫入内,手里捧着一席火红色绸缎,却是魏国喜好的风格,道:“那庆卿去而复返,带着这匹绸缎,说是本要献给大王的,却忘了取,这时才送来。”   两位近侍看到这绸缎,颇有些怒色,卫元君瞅了瞅,令人收了下来。   “你们俩啊,身为国君近侍,涵养显得倒是有些不足了。”卫元君轻笑了声。   “大王!”两侍卫当即伏地,有些慌乱起来,“大王恕罪!”这二人皆是受了卫元君大恩,在心中立过死志守护卫元君的,此时听卫元君言语中有些责怪,都是乱了心智。   “起来说话,”卫元君摇头笑了笑:“我能信得过的人可没几个,难不成还能不用你们不成?庆卿玩个激将法,没激到本王,却把你们俩给激成这样了?”   又言说了两句,两位近侍心中稍安。而卫元君心中的意兴阑珊却终是没有压住,如泉眼不断冒出的水流般,逐渐溢满心房。屏退众人,登时变了副模样,斜靠在柱子旁,颇有些无力感,看起来也显得有些颓然。   “庆卿啊庆卿,你明明什么都懂,为什么还装作什么都不懂,来苛求我一个傀儡,去颠覆乾坤呢?   “我能做到的,不过是体面,少带些人和我去死,还能苛求什么?”   “我大概,比你更适合做个游侠吧。”   卫元君自嘲一笑,静静倚着。   “大王,太史高平求见。”不一会儿,又一侍卫入内,低着头恭敬道。   卫元君顿时握紧了拳头,吸了一口气,正了身子,恢复平静的表情和气息:“让他进来。”   高平得了令,亦步亦趋赶到了这边的论剑台,但只见卫元君一人,又一瞥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心中不禁有了些许猜测,面上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属下听说大王您来这里比武论剑,是值得记录的事情,就连忙赶来了,只是似乎来的有些晚,不知大王是否可以说一说这件事?”高平一字一句,非常恭谨地说出了模板化的请求。   “没什么,寡人和庆卿比剑,他想用剑术游说我。寡人赢了,也没有用他。”卫元君开口讲述事实。   “哦,大王威武。”高平又瞥了眼地上掉在地上的宝剑,在脑海中自动将话中的“赢了”提到该句句首,又和卫元君论述一番,最后取出竹帛,写到:“庆卿以剑说元君,弗用,离去。”   卫元君算是亲眼看着高平这么写了下去,感觉有点不对,怎么好像是自己薄待了下士贤才,突然回头看到落在地上的宝剑,嘴角微微抽搐,不由得又握紧了拳头,又看了看好似什么都没觉察到的高平,心里多次告诫自己不能行崔杼之事,哪怕事实真的不是这样,但就好像裤裆里掉了黄泥,不是那也是了。   好在卫元君终究没有发作,笑着和高平告别,好一幅君臣和谐的画面。   高平出了宫,便三步做两步地跨进了肩轿,令下人直往自家府邸去,自己则在轿内坐垫下摸了摸,取出另一份竹帛,上铭着《卫元君佚》,记载了不少东西,又从一旁暗箱取出笔墨刻刀,书:“元君论剑道与庆卿,终矣,剑落不觉。”最后,又觉不够尽兴,在末尾又添了句“及太史至,曰胜之。”于是兴致大好,收了笔墨刻刀,藏了竹帛,在轿子上闷着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