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将他送至一处海岸后又退了回去。 他身旁全是垃圾与海藻,腿部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他茫然四顾,艰难地爬起来,海滩上堆着不少侵蚀严重的石块。走了几步,他便幸运地找到了行李和救生圈。行李里的物品都还在,只是浸了些海水,饼干不能再吃,瓶中也几乎没水了。 他小心地踩在凸起的石块上,沿着海滩没走多远,便看到了破旧的小驳船码头,那覆着一层藻类的三足桩脚,驳船停靠时供游客登上平台的阶梯,斑驳而破旧的平台,平台上方亚答屋似的顶盖,都与他的记忆相符。 他小心地爬上平台,却愕然发现一旁竟伏着另一个黑魆魆的庞然大物。 是座刚建好的新码头,想是为新景区而起。 码头一艘船都没有,一旁临海的街上也空荡荡。街两旁修葺一新的店屋门开着,是旧时生活的旅游景点。店内全新的展示品摆放完好,只蒙了层灰尘。 所有人仿佛突然间失踪,而此地随即陷入沉睡。 在街道转角,他找到了外公曾经营过的咖啡店,一处砖木结构的两层店屋,里面进行了全新的改装。大门被改成更古早的样式,木制的活动门板全都卸了下来,整齐地叠放在墙角,木制的圆桌面也变成了云石的了。 店里空无一人,他还是在一个角落靠墙而坐。 他在心里翻找着此间的记忆,四下里可怕的寂静,呛鼻的灰水味,让他无法继续回想下去。 他十分疲累,却无法入睡。 陌生的感觉在耳中吱吱鸣响,搅得耳膜生疼。 不久,腹中一阵阵饥饿传来,他不得不站起身来,去寻找充饥之物。白钢制的水台架子上的白瓷杯和炼乳罐头全是空的,一旁案板上摆的面包、鸡蛋和咖啡粉都是塑胶模型。水龙头流不下一滴水,热水箱中倒还有些剩水,只是不知存了多久。 杂物间里堆着木料和白灰桶,在一个角落,他找到一些装修工遗留的日用品,还有一袋被遗忘的白面包,没有霉变,却甚是干硬。 他勉强吃下了半块干面包,口中除了剩水的怪味,还有些咸腥。 血自牙龈渗出,除了客工给的几根豆芽,他都快不记得蔬菜与水果的味道了。 行李中的衣物都浸了水,他将它们铺在桌椅上晾着。 他将黏在身上的衣物扒下,裹了一条大毛巾。在墙角坐下,打开沉甸甸的塑料袋。密封的袋子里装的是背包,里面的书信完好无损。他轻轻抚摸那本童书的封面,随手翻了几页,沉思了一会儿,将书放在一旁。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找出她的一叠信,一行行细细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困倦袭来,他靠在墙上睡去。似乎只是闭了下眼,再抬头屋内已昏暗。天还没全黑,外面有些浮光。 他望着门口,眼前晃动着那个短暂的梦。 他们去找游乐园,远远便望见了围墙。他急迫地想带她去看大门上方迎客的神灯精灵,只要对着精灵将那句话说出,心里的愿望便会达成。可绕墙三圈,他怎样也无法找到入口。正着急间,忽听她笑着喊有了。他连忙转身,她已不见人影,而墙内竟传来欢笑声。 天全黑了,没有一丝风,黄豆大的火苗忽闪着。寂静减缓了时间的流逝。他想起了那些寻常的夜晚,客厅电视的唠叨,左右邻居的喧闹,冷气外机的哼唧……这些飘散在夜空中,曾让他厌倦而又无奈的声响,在追忆中变得动听起来。 游戏、漫画、爽文小说……往日那些令他乐而忘忧之物,竟显得遥远而模糊。回想坐在电脑前的自己,像是另一个人。 没有电,没了无所不能的网络,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灯油烧尽了。他躺在临时的简易小床上,腹中的饥饿在黑暗中放大,令他迟迟难以入睡。路上的经历让他有种强烈感觉,某些东西从根本上改变了,过往的生活怕是再回不去了。 回想几日来在城市里见过的孩子,还有成人,一张张脸孔在他面前闪过,还有他们的目光:冷漠的,困惑的,绝望的,愤恨的,疯狂的……他忍不住叹息起来。 天终于亮了,他背起背包,拉着行囊,每经过一家店,都会停下脚步,对着橱窗打量一阵子。他也不知踟蹰了多久,可一条街还是走完了。 他停住了脚步,闭着的大门上是两个巨大的神灯造型,围墙涂着鲜艳的卡通造型,蒙着层尘灰也掩不住。隔着大门,他隐约望见雾气中有几团黑影,猜想是摩天轮与海盗船。 出乎他的意料,门没锁,没费什么力气就推开了。迎宾的神灯精灵萎靡地扑倒在路上,它们曾经庞大的身躯干瘪起来,体内充盈的气体几乎漏光。 他小心地绕过它们,走了进去。 他在路口的零食摊位停下脚步,胡姬花造型的棉花糖机器锅里有一小袋白砂糖,这意外的惊喜原本是用来测试这台新机器的。 细小的颗粒在舌尖融化,一种混合着甜蜜与酥麻的微妙感觉在口中蔓延,又顺着喉咙向下渗去。他坐在一张长椅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儿时开糖果盒的回忆冒了出来。 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颗糖果便开心的什么似的。他将导览图丢下,行李也留在长椅旁。 雾气间似乎有一只神奇的手,指引着他前行,不断将曾令他欢呼的游戏变出在他的眼前,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过山车…… 他走上旋转木马,小心地骑上了一匹独角兽,在一艘宇宙飞船上站了片刻,踢了踢一旁的大鲸鱼。 玩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索然无味,没通电的它们全都蜷缩着,躯体上黏着层灰暗的粉末,生了病一般。 离开电,没有一样能玩的,他们该多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