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 五十八章

　　“若是在平日，自然是没有的。可到了现在，看外面的帐篷就知道了。离开了网络与外国劳工，许多人就像断了手足，什么都不会做了。他们宁愿住在教堂外的停车场，每日如痴如狂地读起圣经，反复地念诵不知哪里抄来的忏悔文，等待有人送来饭食，流着泪祈祷一切恢复到原本的模样。” 　　“信众增加了，好事。” 　　“与来自心灵的渴望相比，因软弱畏惧而求庇护的方式就如沙子堆砌的城堡无法长久。他们首先要懂得自救。很显然，待此事过去，他们就不会再回来了。这不是我们要的。而且，他们也并非最需要救助的。” 　　对方的坦诚和直率让他有点吃惊，在黑暗中他看不到牧师的脸庞，可那有点沙哑而又宽厚的声音却又似曾相识。　　“是呀，真正的信仰反是稀缺的。对不起，谈论这个话题会让您不适吗？” 　　他忍不住问道。　　“没问题，愿闻高见！” 　　“一点不成熟的个人想法，请原谅我的浅薄与无知。古人食不果腹，一点小病可能都是致命的，他们无法抗拒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因此，宗教信仰于他们是一种实在的精神需求，减轻心中的惶恐与痛苦，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好承受现实加诸在身上的苦难。而现代人就不同了，他们衣食无缺，身体健康，拥有足够的科学知识，而生活再也没有无法解释的现象。作为人，短短的一生轨迹都已明了，对于生活，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了。最重要的一点，人们太忙了，都没时间想自己是谁，更不要说信仰了。” 　　他的说完了。在一阵沉默后，他才听到牧师低沉的声音，似乎自远处传来。　　“有独立想法，这很好。嗯，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评判别人关于信仰的观点。只是分享个人的一点想法。年龄变大了，对世界，对命运，反而越发感到自己渺小。刚才的话，再过上十年，再从你口中说出时，或许有不一样的结论。” 　　“现代人，反而更需信仰，只是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医术发达了，瘟疫也越发可怕。人的生活好了，却更忙碌，也更不快乐。本该无忧无虑，却承受大人才会有的压力，多少人从孩童时内心便常有忧郁与焦虑。人寿命更长，却更不满足，对什么都厌倦，偏偏对死亡更惧怕。” 　　“强大的是知识，发达的是头脑，醉心于前所未有的感官享受，成为欲望的奴隶。对于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土地，甚至自己身边的人，已视而不见。这是我个人几点粗浅的观察。我相信，无论自哪个角度出发，只要耐心地挖下去，都会得到相似的结论：人的内心变得更空虚，像沙原那般荒芜、干涸，那里需要凉爽的风，降雨的云，发芽的种子，只有得到救赎，他们才会远离这种痛苦。” 　　牧师喝了口水，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你的事，她都告诉我了。没有你，她回不来的。你是守护天使，这是她的原话。而且，你眼下无处可去。我们都希望你留下，这里会有许多人关爱你，就像亲人那样。” 　　黑暗中他的呼吸沉重起来，牧师待了一会儿才又讲了下去。　　眼下每一日都有人前来寻助，这个小小的地方已几乎满员。是要接受虔诚笃信的人，指点迷途的人，还是救助苦痛的人，这让他们陷入矛盾之中。他们最后的决定是优先接收无人照看的病人，上了年纪的老人，及无家可归的孩子。　　“明天下午，会有一场年轻人的团契活动，大家会分享近日的心路历程，也会互相鼓励。难关面前，要携手同行。我们邀请你一起参加，同年纪相仿的人聊聊天，放开心胸，相信会有所收获。” 　　黑暗中这个温厚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一个同样温厚的手掌摸到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牧师站起来，以不经意的语气告诉他，如果大家都能有共同信仰，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这么多人，食物够吗，他突然问道。　　可以说够，也可以说不够。食物多是来自信众的捐献，最多能维持三个礼拜。眼下不过是暂时的困难，相信不到一个礼拜，烟雾就会散净，而电力和网络的恢复应该不会多久，以城市管理者们的高效，人们很快就会得到正常的食物供应了。　　要是到时还没恢复呢，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问道。　　为什么这么想，牧师深深望了他一眼，笑着问道。　　“不知道。可我总感到没这么简单。如您所说，网络先消失，之后才大停电。回想起来，隔离处也是同样。电力是本地的能源问题，可网络却不同，它是全球性的。除非，出事的地方不止是这里。” 　　“这不可能，它的服务器的安保是全世界最高等级的。” 　　“但愿是我多想，阿克琉斯之踵实在太多了。” 　　“情形到底如何，只有神会知道，在全然的黑暗中，凡人们是看不到前路的。此刻，吾等最大的依靠便是心中的信仰，过往无数次的经验告诉我们，唯有它才会燃起心中的希望，让人们不会迷失，从而得到神的护佑，才能自我拯救，最终在灾难中存活下来！” 　　等了一会儿，牧师才回答他，且陡然间提高音量，仿佛在教堂里为信众讲经。　　他思索着对方的话，陷入了沉默之中。　　“请问，如您所言，必须要共同的信仰才会得到拯救吗？” 　　他鼓起勇气，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抛了出来。　　“从我的角度来回答，这是最好的答案了。可世事无绝对。孩子，无论你决定选那一条路来走，指路的灯火都应是爱与慈悲，对吗？” 　　“我很同意！还有件事，请问牧师，心愿对人来说，重要吗？” 　　“当然了，孩子。”牧师的声音放缓了，显得慈祥而温厚，“许多时候，心愿即希望，你没听过这句歌词吗：不在乎外面的环境如何改变，我只求，你住在我心里，那是我最深的心愿。此刻，若你心中有了心愿，不要犹豫，去实现它吧。另外，从一个长辈的角度来说，在达成你心愿过程中，需要指引与协助的话，请不要有任何犹疑，我们都在。”说最后一句话时，长者的语气中流露出了热切。　　“谢谢您今晚的到来，指点，还有分享！那个……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像从井底传出来的回音。　　“当然。是的，无论如何，这都不应是个轻率决定。” 　　牧师要他好好休息，明天才将他介绍给教堂内部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