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变得阴暗浓稠,如大块幕布般缓缓滑落,他们不知今晚落脚何处。 幸运的是,在完全失去视线前,他瞥见路边不远处有一辆车身还算完好的小巴车,便连推带拽将她弄了上去,最后在关门前将那辆推车也拖了进去。 他们都累坏了,摸到座位便躺上去,没大会儿便昏死般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自一场熟悉的噩梦中脱身出来。 你也没睡好么,黑暗中传来她的问候,听声音她好多了。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便坐起身来。 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啪的一声响,一点光亮忽地出现在他手中。 微弱的橘红火苗,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小花。 他没戴眼镜,模糊的视线里,有一小片晃动不停的水光。 一双眼眸自水中浮现出来,过了好一会儿,还在微微闪着亮光。 他感到了自己的心跳,还不知要说什么时,一双温软的臂弯抱住了他。 亮光消失了。 在黑暗中,他感到一个光滑的脸颊蹭到自己的短须,接着又消失了。 下巴湿漉漉的。 他一时僵住了,直到她尴尬地笑了起来。 他连着拨弄好几次,再次打亮了火机,待她取出饼干分一点给他,才熄了火。 四下重归寂静,他们却无法再次入眠,一边吃着食物,一边聊起天来。 她好多了,几乎不咳嗽了,只是话音中带着好听的混响。 他摸出一张纸巾,帮她清理鼻腔里的液体。 就在刚才他还在睡梦中时,她哭了一场。 哭得很畅快,她向他诉说刚才发生的事,缓慢而详细。 她自一个混乱而茫然的梦中醒来。用尽力气才勉强睁开黏着的眼皮,却一无所见,一团闷热而漆黑的雾气将她紧紧裹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口不能言,无法动弹,恐惧如电光般闪过,心头剧烈地跳动起来,直至喉间传出了一声沙哑而陌生的呻吟,疼痛和难忍的麻木感蔓延到了全身,她才叹出一口气,知道自己还活在世界之中。 她的身体不知为何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半边脸贴在座位上,如子宫中的胎儿般蜷缩起来,手脚被压在身体和座椅之间。 一片黑暗中,什么东西都失去了方位。她摸索着找座位下方的行李,脑袋却撞到窗玻璃。她欲将瓶里的水倒入干痛欲裂的喉咙,鼻子却挡了路,水洒在下巴和胸口上。 水缓缓自口腔往下淌,一股温润的感觉在胸口蔓延,拂动的风。 是此前吃的那两片药的效力,她吃力地回想缘由。 她吃力地摇动身子,又闭上眼睛重新躺好,头还是很晕,视网膜满是闪烁不定的光点,睁开眼也是同样。 她有种错觉,自己成了一块陨石,在虚空中悬浮,缓缓地转动,许多混乱不堪的东西从肚腹间涌到头部,又重新自头部翻了回去。 她咬着牙坐起来,让后脖颈靠在座背上。随着呼吸的通畅,她感到舒服一些。 头脑渐渐清醒,心底却搅乱了,往日的记忆如附着于水底烂泥间隙的气泡,稍稍搅动便全冒了上来,一串接一串,勾连起更早时日的回忆。 这股自内心意识涌出的乱流,让她疑惑,更多的是惶恐。 以她的细心谨慎,竟从未曾察觉到内心的角落里隐藏着如此多的陌生记忆。不止于此,参杂其间的还有一些深沉的疑问,大胆可怕的念头。当气泡在意识的水面上迸裂时,伴随着记忆生成之时的情绪也自气泡中飘散出来,久久不曾消失。 不知不觉间,泪水盈满眼眶。 她幼时养过一只小狗。一天傍晚,她偷偷带它去附近的公园玩,解开项圈让它撒欢,它竟再也没回来。 在昏暗的草地与灌木间,她哭着呼唤它的名字,恐惧化为黑暗与各种神秘的声响罩住她,在耳边嘲笑她,最好的玩伴将她抛弃了。 最后,她缩在与它分离的长凳上哭泣,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它回来,直到担心不已的家人喊着她的名字寻过来。 它再也未曾在她的世界中出现。 她为此难过地整晚难眠,哭泣呼唤它的名字。可有一天她竟全然忘记了它。她还是喜欢狗儿的绒毛玩具,却对真实的它们怀着莫名的恐惧。 直到此时她才突然意识到,在白天她为何会想当然地以为是那条狗背叛了主人,内心以忘却的方式将它“藏”了起来,不经意中间将它触发了。 又一段回忆浮现出来。 晚饭后,她和小伙伴们在楼下的游乐场玩捉迷藏,轮到她找时,已很晚了,那将是最后一轮游戏。她捂着眼大声数到十后,兴奋去寻找躲在角落里的小伙伴们,没想到找遍游乐场却一个人影都不见。而后她又去周围的花坛,查看花坛外停车场的车辆间是否藏有黑影,甚至连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也找了,还是一无所获。 她只能孤零零地走回家去,一言不发地承受妈妈的怒火与责骂。那一次她没有哭,接连好几天她都沉默着,一股难言的不安与困惑包围着她,她无法将它当作一个玩笑,一个朋友间的恶作剧。 后来她忘了这件事,再也没玩过那个游戏。 在今晚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一道门打开了。在一股股流淌的思绪中,她看到自己成长过程中的一串串脚印,往日那些在自己眼中那许多难解的,难以察觉的东西,此时却轻易可见。 原来她“掩埋”了如此多的困惑与纠结。 她想终止这流水般涌动的回忆,却又扯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