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四十七章

  她头似乎很重,手指紧抓着推车的铁条,可却感觉在往下坠。   他沉默地推车,目光不再同她相遇。   到了桥下的坡道,他用双手和胸口顶住车子,用尽了力气才将它推了上去。车子刚到了桥上,却突然停住。   她闷闷不乐地想心事,身体往前一栽,不禁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他却毫无察觉。   前方竖起一道“高墙”,去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衣橱,五斗柜,旧式的梳妆台,双开门的冰箱……甚至还有床板,它们被一层层堆叠起来,用铁丝、麻绳和木板捆牢了,上面还倒插尖利的钢钉、铁针和碎玻璃,正常人都无法翻过,何况是他们两个。   他走上前去,出神地盯着这堵“城墙”,好一会儿都没动静。直至手臂处轻轻的牵动将他拉了回来。   “没事吧,你还好吗?”她放开他的手臂,眼神满是关切。   一路上这种情况不止一次了。他说起过自己的日常生活,自嘲是一条“啃老的网虫”,过的是昼夜颠倒的生活,几乎每日都通宵玩游戏。这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生活。   她曾怀疑他是否能区分现实与虚幻,可一路上他的表现却让她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刚才他把人比作坚果,那他算什么呢,或许是珠母贝。   望着他不解的眼神,她嘴角微微翘起。   外壳坚硬而粗糙,里面却甚是柔软,能把进去的沙子变成珍珠。   她的话让他忍不住笑出声。他仔细想了一下,才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警察肯定顾不上这里了,这堵墙显然是居民们自保的方式。   眼下的糟糕路况,警车无法正常巡逻。停电让警力瘫痪,摄像机且不用说,无人机即使能升空,怕也什么都看不到。   相信整个国家都进入了紧急状态,警方只能将有限的人力使用在要害部门,比如边境、海关、医院等,或许到浓雾渐渐消散,电力大面积恢复供应,混乱的街道才可能回复正常。   他的目光明亮,逻辑清晰。   话讲完时,她的顾虑消融,眼神也柔和起来。   他们在桥上等了好一会儿,对着里面喊了几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通向组屋区的入口并不止一处,不如往前再走几步看。他何尝不想进去求助,即使微小的希望,哪怕是躺在组屋底层的空地安稳地睡上一觉,都会让她的虚弱得到缓解。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她往嘴里塞了块饼干,却如含着干涩的沙子般,嚼了半天都咽不下。   没多久,前方便出现了一座公路桥。如他所料,这一处入口也有一堵堆起的“高墙”拦住了去路。这堵墙比刚才的高,更加厚实,建墙的材料竟是大块的砖头,而且墙头架设着防御设施,还立着一根铁杆,不知是何用处。   走得近些时,才见铁杆下有个人,那人戴摩托车头盔,矮身在杆子下一动不动,样子甚是怪异滑稽。   守卫似乎在打盹儿。他们走了几步,小心地打量着墙上之人,对方除了头盔,手中还握有武器,而身上还裹着一层用铁皮自制的“甲胄”。   他本以为那人手中的是晾衣杆一端绑着把刀子或者尖锥,可仔细打量之下,却并非如此,守卫的手上所持竟是一端磨得尖利白亮的钢管。   墙头上还装着一个巨大的“武器”,他辨认出那是以床架、竹椅、铁丝以及摩托车橡胶内胎等物品组合而成的“巨弩”。此外,墙头上还垒着一层黑乎乎的物品,全是汽车轮胎。   他们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便大着胆子喊了声打扰了。没想到连喊几声,低头打盹儿的守卫才摇晃一下身子,恍惚间惊觉下面有人,本能地要站起身来,可沉重的“甲胄”碍事,起身至一半时后背的护甲钩住一旁的铁架,又跌坐了下去,叮铃桄榔响得好不热闹。   那守卫恼怒地爬起来,怒视着下方的人。他激动地将手中武器摇晃着,枪杆敲击着脚下的铁皮而发出咣咣的响声。那人大声呵骂他们,要他们立即后退,否则就出手攻击了。   他们只好后退,并向那人致歉。   那守卫耍够了威风,才取下头盔。   裹在盔甲里的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削瘦的脸颊上长着一双狭细的眼睛。   中年人眯起眼打量他们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所来何事。   他很不喜欢对方冷冰冰的眼神,却强压下心中的不适。他取下口罩,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那守卫。   他们二人是新婚夫妻,在岛北端的新区申请到了房子,因交通瘫痪的街头已无法行车,而她又极度担心住在西部的父母,只好一同冒险步行前去,可实在是不走运,到了半路她就生起病来。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让话语显得自然可信。   她羞赧地望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他告诉她为瞒过别人,要找个信得过的理由,要装得可怜一点。   她在身后咳嗽了几声,他依照约定俯下身拍她的背,却惊觉她的脸有些酡红。   他感到奇怪,刚才还没这般严重,有点急切却又手足无措地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像极了新婚人夫应有的反应。   她不答话,只低着头,肩膀却轻轻抖动着。   他的声音慌乱起来,请守卫行个方便,放他们进去安稳地过一夜,他们绝不会带来任何麻烦。   他哀求地望向那守卫,对方却冷冰冰地一言不发。   她发烧和咳嗽非是别的,自小就有的哮喘。最近的烟雾使她的身体糟糕起来,近几个星期的咳嗽一直没有停过,诊所都关了门,也没办法拿药。她只需安稳睡上一觉,身体就会恢复大半。   他的话都说完了,那守卫眼中没多出一丝怜悯,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   墙上好一会儿没有回应,他们只能忐忑地等待着,耳边只听得那人的甲片碰撞所发出的轻响。   他感觉不妙,想转头走掉,可瞥见她潮红的脸颊又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