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女时,她幻想过另一种生活——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活中的苦难,才能体验到生命的激情与幸福。 如今,苦难降临了,她却没有丝毫幸福感。 阴冷的房间里,她缩在床上。哭泣中入睡,噩梦中醒来。冷冰冰的床板,不争气的泪水,无法更改的现实。 在她短短的生命中,已是第二次遭遇疫病大流行。 上一次的情形,她至今还记忆犹新。变种病毒那噩梦般的扩散,在最为危急的时刻,即使高度发达的国家,也都为黑暗与绝望的阴云所笼罩。许多本应安享晚年的老人染上了病毒,根本没机会住院,在绝望的等待中离开人世。 莫名其妙的,那次灾病又突然消失。 它造成伤痛只一下便被时间冲刷殆尽,不曾存在过似的。 人们因忙碌而麻木,因逃避而冷漠。 过去的已不复存在,生活永远是在当下。 于是,她意识到,世间最残酷的并非时间,而是遗忘。 她感到迷惑,不安,难以接受。 花了很长的时间,她才学会让自己忙碌起来,勉力读书,做些善事,不去胡思乱想。 可记忆在心头留下的阴影,并不那般容易消除。某些孤独的时刻,那些事还会在心头浮起,如同她不断翻阅的方舟故事。 那艘旨在拯救人类与众生的大船,只有中选的少数幸运者才可登船,不幸的落选者则在凄惨绝望中被翻涌而上的大水吞没。 天选之人,洁净的动物。洁与不洁,据何甄别,她深感困惑。 她还在信中写下那天未曾说出的秘密,梦中所出现的可怕情景。 巨大的暗影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人群和动物默然望着倾注而下的大雨,哀伤无助的神情让人心碎,她只能趴在大石上无助地哭泣。 神爱世人,为何让那么多人陷入绝境,他们都是罪有应得吗? 她自责智慧不够,对信仰不够了解。 她反复提醒自己,心头每个疑惑皆是神的考验,待她得到足够的指引,方能看清更远方。 然而,启示未到,她也无暇寻找,只能放置一旁,连同令她困惑之事。 在这座忙碌的城市里,如此多书要读,如此多考试要应付。 某些不期而至的梦中,她迷失在魔蛛的洞穴中,无形的蛛网将她缠绕,越来越紧。在闪烁红眼的魔蛛将她掳走前,她只能望着洞穴入口微弱的亮光,祈求一名英雄前来将她拯救。 直至今日,科学家仍无法确定那场疫病消失的原因,莫非是它对人世感到了厌倦,一夕间自行离去。 她心头始终存有隐隐忧惧,而眼下,她又真切地听到了恐怖的脚步声。 她不求谁能为她指点迷津,却渴望有人倾听。 然而,无论是家人,还是教友,都对她的想法不屑一顾。 这人会懂我的,第一眼望见他忧郁的目光时,她心里产生的直觉。 在信的末尾,她提到了弟弟。男孩并不在此处,而是专门的儿童看护中心。 要回信时,他不知该怎么写。 手指在胸前轻轻划过,在她心中他有这么高的位置吗。 笔在指尖来回转动,用什么语气来写呢。 温凉的笔杆轻蹭眉头。亲近恐徒增反感,平淡忧再无回音。 回想有限而难忘的几次接触,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能否算作她的朋友。 若非共同的遭遇,二人只会擦肩而过。 “你好,如此巧妙的传信,真令人叹服。我看到了你智慧的光辉。收到了它,我不知多么幸运。令弟并没有错,完全不必自责。他在儿童看护中心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写出第一句话,躁动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仔细回想他们的三次相遇,特别是最后一次在他门前的谈话。 两人内心是相像的:真诚,细腻,且对人世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想写下心头的思绪,却仿若抓取水底的细尘,手指还没有触到,便全散逸了。 该从哪里开始呢,还是先聊一聊自己,当着她的面无论如何都讲不出口的自己。 他诉说起自己对网络和电脑的依赖。 游戏中自己设计的儿童游乐场。肩章钉着银质纽扣的男孩一夜之间的变化。隔离那晚网络与人工智能终端出现的延迟卡顿的情况。房间里几本奇怪的书。 他越写越顺,头脑产生一种清爽的快感。 终端显示器里电视新闻的嘈杂消失了,监视着他的摄像头也不存在了。 词语和句子如欢快的小鱼在心里游动,不时甩出快乐的水花。 写着写着,忘了笔画的字竟神奇地自笔尖蹦蹦跳跳出来了。 在信中他写道,不知是否心有灵犀,他看到了镜中的数字,一下子就想到了她。 第一次用笔和纸来写信,开始很不习惯,慢慢进入状态后,许多原本察觉不到的思绪现形了,如蝴蝶般在眼前飞舞。 他只需轻轻捏住它们的羽翅。 许多想法在心间充盈,飞舞,时间不觉中过去。 思绪间所蕴含的满足,是他从未自电脑游戏中获得过的。 他心中对她充满感激。 这封信是隔离以来最大的惊喜,如一道亮光一般,让身处暗室的他心里生出了希望。像她这么一个乖女孩,竟敢破坏规定,想出这么一种秘密的联络方式,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最后,他提议继续保持联络,放好了信就在镜子一角做个记号。 在信的末尾,他将房间号码写下,请她回信时也留下自己的。 “这样会生出一种感觉,外面走廊上不再昏暗湿冷,每日都会有相知相识之人经过,朝我投以深深的一瞥。” 他寄出了信,在焦躁与期待中等待。 失去光与暗的更替,日与夜的感觉不再。 时间的流逝从未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