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没有窗,天花板射下的白光让他无法入睡。 最初的几日,他不知道是怎样熬过来的。 幽闭症让他每时每刻都感到晕眩,不断呕出胃袋里所剩无几的酸液。他缩在狭小的床板,迷迷糊糊地翻滚,哭喊。 不知是幻觉,还是梦境。他总看到自己在一艘风暴中随时倾覆的小船里,在去往建有游乐园的小岛上遭遇风浪。 他哭喊大人先不要过来,祈求神灯精灵,他还没有对着神灯许愿,怎能这样就去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希望这是一个梦,胃部的疼痛却将他拉回现实。 他咬着牙坐起来,除了保暖的毯子,身下只一张薄薄的床单。 光溜溜的后脑一层很短的头发,纱布下的肿块消去了一大半。 他手腕箍着一个黑色的金属手环。 地上有个塑料包,里面一套病号服、一双拖鞋和几件内衣,他哆嗦着穿好衣服。 头顶上混凝土天花板连白灰水都没刷,厚木门上方的气孔吹着冷气,他的鼻孔几乎塞住了,却依然闻得到浓重的霉味。 如此狭小,若非私人公寓,只能是囚室了。 他忍受着头部的晕眩与胃部的不适,自嘲地打量这个临时居所。 对面墙上铁网里是显示器,正播放新闻。 床头的旧木柜里有几包饼干、两瓶矿泉水和一个小塑料袋。床下是瓷白色的便壶和一个小凳,便是房里的全部了。 塑料袋里是他的眼镜,镜片奇迹般没有破损,而两件私人物品并无影踪。 此处应是仓促间启用。 他想起恐怖电影中上个世纪的地下室招待所,一个压抑而令人绝望的地方。 他努力忍着反胃的感觉,就着水,勉强把两包苏打饼干塞进肚腹。 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子,醒来后,无力的虚弱感已消失不见。 他想下床走几步,脚底下一片滑腻冰凉,他仿佛踩到蛇般跳起来。 套上拖鞋,他想叫人送电脑进来,可床头、墙上和门边都没有呼叫的电话,病房常用的那种求助按钮也没有。 沉重的包铁皮木门以电磁锁紧锁,用尽力气也难动分毫。 用力拍门,冲着门缝连声大喊,可毫无动静。 他颓然坐回床上。自己不是犯人,只是很不走运,他们不会不管的。很快便会有人前来查房,同时带来他所要的东西。 躺下,起身,走动,躺下。 烦人的新闻。 他从未如此渴望上网读小说,或玩一会儿游戏。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狭小的空间的压抑让他头晕。 可没过大会儿,他再次自床上一跃而下,四下查看起来。 他一遍又一遍翻找着,连床底都掀开了,依然什么按钮都没发现。 最后,他恼怒地盯着显示器外面的铁笼,想要把它给砸开。 “请问有什么事?” 显示器屏幕突然转黑,一个冰冷的女声传来。 “我的私人物品在哪里?” “申请还在审批中,请耐心等待。” “那电脑呢,电脑在哪里?快送一台过来!能上网的!” 他对黑洞洞的显示屏大喊,如一只被困铁笼的狮子,最后一声几乎是咆哮。 “对不起,必需用品中,电脑不在其列。对象上网会违反保密条款,不被许可。” 那个声音平静而冷漠。 “怎么可能?” 他无法置信地要求解释,对方却沉默以对。 他气急了,发疯似的大闹起来。 用力把床头柜推倒,猛力踹几下门。他举起小凳去砸铁笼时,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电击,他身体僵住了,慢动作般滑稽地摔倒在地上。 身体的麻痹还没退去,他躺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呆望着灰暗的天花板,心中全是疑惑与不解。 电脑不是必需品,有谁离得开它呢? 这个理由竟来自人工智能,实在荒谬至极。 他早已离不开电脑,更准确的说,是它所提供的精神安慰剂。 终于能动弹了,他花了好一会才爬上小床,冷硬的床板温软可亲起来。 头顶的冷气嗖嗖地吹着。他蜷起身,后怕与委屈连同毛毯一起将他裹起,像一只虫蛹。 他要的不过是一台电脑,有了它,再糟的地方都可以忍受。 这个需求如此卑微,竟也不能满足。 简单的活着,蜗牛缩在壳里那般,不对生活有要求。这是他一贯的想法,岛屿上大多数人都是中产者,他们衣着光鲜,却不令他羡慕。 食物,住所,车子,娱乐,医疗……方方面面都是劳力与时间交换得来。于多数人而言,日日无休止的忙碌,收入不过刚刚好,或稍有盈余:工作是不能停的,一年也只能放纵那么几天。 仅想象一下天还没亮便起身出门的情景,他都感到心头沉重。 没有电脑占据心神,他无法控制地自我反思起来,索性披着毯子靠墙坐起来,任凭思维自心灵的囚室中跳脱而出。 他陷入从未有过的沉思,如哲人般思索同类的命运。 心头生出一股喜悦,自以为触摸到真理的边缘。 这个时代,人人身份平等,却非真正自由。人人都是自己的奴隶,也皆是他人的囚笼。 初次敲响他家门的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个青年,理性而冷漠地宣读平板上的指示。 男孩被囚禁在青年的身体里。 每个成年人的体里都囚着另一个我,孩童时的自己。 孩童的需求更多,更好奇,要无拘无束到处跑,要精神上的快乐。 可那太过奢侈,多数人只勉强能供养一副皮囊。 至于另一个我,实在抱歉,只能囚禁起来,让他孤独地哭泣下去。 毕竟,生存更为重要。 他抬起头,缓缓打量这个房间。 狭小,气味难闻,光线昏沉,压抑难忍,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能够对话。 关在这样一个地方,不见天日,窒息而绝望,同样也是囚笼中的孩童所见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鼓起勇气呼唤显示器。 若有足够的正当理由,能否提供一台电脑,他认真地问道。 可以,对象需用纸笔完成书面申请,回复的声音冷冰冰的。 为什么是纸和笔,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却没有任何答复。 怀着疑惑,他无奈地对着墙报上名字和身份证号码,以及自己的要求。 不久,声音响起,请坐在床后的小凳上,不可起身。 随着滴的一声,门自动打开,一个圆筒形吸尘器模样的机器人无声无息地滑进来。 一只机械臂灵活地从圆筒内拿出一份表格、一叠白纸和一支笔,将它们轻轻放在地上。 申请人需要什么?为何需要?必要性何在? 那个声音提醒他认真以英文填写,否则将视为无效申请。 他望着这张表格,却发起呆来。 这三个问题都很简单,他的理由绝对充足,可他却有强烈的预感,申请不可能得到通过。 毫无疑问,通过显示器发出声音的,是人工智能。礼貌而冷淡,每一个字都清晰而优美,却听不出一丝感情。 表格是给真正的人看的,才要动手填写,他尽量往乐观处去想。 最后,他还是拿起笔,花了半天的时间,涂涂改改,整整三页纸。 最细心的老师,怕也认不出如此粗劣的笔迹,他忍住将它们撕碎的冲动,连同表格封在一个塑料袋里。 机器人走了,笔和剩下的纸留了下来,以备下次使用。 手、手臂、肩膀和颈部酸硬无比,一阵疲惫袭来,他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被热醒了,屏幕一片雪花。 是个噩梦,他闭上眼,新闻台从未停播过。 再次睁开眼时,他听到了整点报时,冷气嗖嗖吹着。 他梦到了圣诞节。他带妈妈去城外的小村参加庆祝活动,可他们迷了路,浓重的烟霾遮住视线,无论如何走,都找不到村前的那片空地。 冷硬的床板硌得腰和肩胛生疼,一股混合着尿骚、呕吐物、漂白水和汗臭的强烈气味隔着毯子钻入鼻孔,将困意驱得无影无踪。 他喉咙干痛异常,胸口闷得难以忍受。 他想倒杯冷饮,坐起身却又颓然躺下。 他弓起身,前臂压着眼睛,上臂掩着耳朵。 要是在梦中该多好,那里的痛苦遥远而模糊,且没有色彩。 他多么希望这就是一个梦,自己在哭泣中醒来,欣喜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 恰如少年时许多日出前晨醒时的体验那般。 在脸颊和身体的湿凉中,腰背处越发强烈的疼痛,渐渐无法忍受的尿意,让他不得不接受,自己身在不可更改的现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