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空中仍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烟雾。 小货车在组屋区一片露天停车场停好,穿牛仔裤的中年人扛着工具箱和铝合金折叠梯子,眯着眼瞧了瞧路牌,走向一座组屋。 四楼电梯门打开时,中年人被脚下冒出的黄色机械狗吓了一跳。一个专门送快递的智能机器,几年前才普及的。狗儿有礼貌地说了句对不起,在电梯门关上前轻捷地钻了进去。 中年人转头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拎起工具。 走廊上有个东西闪了一下,是铁门快递架上一个快件的锡箔包装纸反光。 门铃响了好一会儿,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孔自昏暗的门缝间浮出来。 “什么事?” 嘶哑的嗓音透着不耐。 “预约好的冷气保养,没人告诉你?” 一声锁匙转动的脆响,门缓缓地开了。中年人温厚地笑了笑,顺手将包裹递进去。 “谢谢!” 干裂的嗓音几不可闻。 一杯冰水下肚,睡眠的混沌慢慢消散,肠胃缓缓蠕动起来。 一碗泡面吃完,保养还没好,他倚着客厅的沙发,茫然地望着电视。 华语新闻台播报本地的环境污染,下方滚动字幕汇总当日区域的可怕事件:雨季竟成旱季;苏门答腊林火烟雾即将飘来;邻国千年休眠火山有了苏醒的迹象…… 他随手按下遥控器的开关,窗下传来挖掘机的轰响,工人们正在露天停车场施工,埋设新一代的感应器。 他关严门窗,划几下手机游戏,又盘坐在沙发上拆了包裹,仍不能去开电脑。过了一会儿,一摞漫画书,几个卡通人物手办,半包薯片,包裹里的一个盒子和一张游戏与动漫展的宣传单,铺满了大半个沙发。 他打了个哈欠,玩了一个通宵的游戏,刚躺下不久,便被吵醒了。 门外的噪音还响个不停。他捏着额角,怀着莫名的沮丧,在客厅里烦闷地来回踱步。 后来他停了脚步,本来想要找样东西,却突然忘记,如一个失忆的老人般漫无目的地打量起他的居所,确切的说,妈妈的房子。 这个旧式三房室组屋塞满旧家具与箱子。 自记事始,便住这里。 目光所至,回忆如烟雾缓缓涌动。 狭长的客厅,电视柜旁向里的走道,通向两个房门相向的卧室,连通的厨房与客厅——他小时踢球、游戏和藏猫猫的游乐场。 沙发旁矮旧的橱柜上立着煤气公司送的月历,日期方格上画了些记号,妈妈特有的行事历。 直到视线扫过日历压着的褪了色的铁皮糖果盒,他才记起要找的便是它,里面照例几张纸币,保养冷气机的费用。 手指敲动盒盖,发出叮叮的响声。 在否?在否? 在呢,在呢。 小时候,盒盖便是如此清脆的回应,而后轻轻翻开。一颗水果糖或牛奶糖一跃而出,落入未尝苦涩的稚童之口,缓慢而香甜地消融。 外面的轰鸣消失,工人们休息时间到了,不知何时他们也会被机器人替代。 房间陷入寂静,各种幽微的声响冒出来。每个角落都喃喃自语。谁在说话,鬼魂还是精灵,他自嘲地晃了晃头。 小时候,他常沉浸在寻找精灵的游戏中。 老旧的机械挂钟咔嗞咔嗞地抱怨着什么,厨房的水龙头调戏着一个满是油污的盘子,脏水自污水管快活地奔流而下,冰箱嗡嗡地轻哼着一首古怪的歌谣。 橱柜上方几个落尘的相框,被时光遗忘的存在。 大学的毕业照是最新的,其它几张都泛黄了。一张灰蒙蒙的结婚照,一对新人对着镜头甜蜜地微笑。 姑娘的眉眼还依稀可辨,青年的模样却模糊了,似一片轻雾。 冷气机保养终于好了,其实才过了半小时。 技师打开背包,口中啰嗦不停。 只他房间的冷气机一直在用,另一台很干净。 他递过去她前一晚便数好的钱,抱歉,年纪大了,两鬓灰白的中年人数了一遍后忍不住又数了一遍。 现在还有人用纸钞付款,也有人用纸本的收据,同样的不可思议。 中年人坐下来,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戴上老花镜,慢吞吞地写好收据,递给他时还问为何没去做工,病假还是轮休。 他并不回答,只是有点不耐烦地打开包裹里的盒子。 最新款的无线立体拟真眼镜,玩冒险游戏的效果不知多棒。 大叔笑着聊起最近的一个传闻。在某个超级城市,出现了一种神秘而怪异的病毒,病毒的传染性很强,受感染的人行为会变得很怪异,暴躁且具有攻击性。 据说,是泄露出来的生化武器,大叔压低声音。 他轻笑了一声,《生化危机》的游戏剧情,四十年前的一款恐怖电玩游戏。 滔滔不绝谈游戏时,他像换了个人。 自那以后,丧尸病毒毁灭世界的游戏与电影不知出过多少,加上几年前的瘟疫阴影尚存,每年都有类似的谣言,只有被网络淘汰的人才会信这么荒谬的事。 对方闭上嘴,神色尴尬而木然。 他瞧见中年人的变化,意识到自己失言,呐呐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大叔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 “被网络淘汰的人。你说得没错。儿子们都叫我活化石,我有高等教育文凭,工作后自修的。在本地最大的电信公司做了很多年,电信设备维修保养。原本一个团队,后来改组,只剩我一个。” “一个人做全部。咬牙硬撑。生病都不敢请假。真不是人呐!” “这种工会累死人的……是辞职的吧?” 对方头发白了大半,粗糙的脸庞上满是皱纹,让他眼中露出一抹同情。 “老弟,我还不到五十岁,看不出来吧?房子在还贷款,两个孩子读书,正用钱的时候。唉,这样的情况,哪里敢丢信!” 中年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闻了闻又收起来。 “我是被顶掉的。” 闷闷的一声叹息,像从深井里冒出来的。 “怎么可能?你的活儿又累又苦,根本就不是人做的。” 他怀疑地瞥了对方一眼,接着读使用说明。 “两年前的事,直到现在,还感到不可思议。” 中年大叔又掏出了烟,待他点头同意才拨动打火机。 一团淡蓝色的烟雾中,大叔的面目模糊起来。 “那天正在巡检机器,突然收到通知去取快递。一个沉重的大木箱,放在板车上。对着工作配备的平板电脑,在上面一行行指示下,我吃力地将箱子撬开,搬出一堆零件,照着说明书,玩乐高般它组装好。” 他抬起头仔细听着,不觉间放下了手中的新玩具。 “一个蟑螂模样的丑东西,有六条腿。按照指示,我将它启动,连上网,输入一串号码。它站起来,摆动几下肢体,灵活地开门,无声无息地从我眼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