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率领绝岭卫精锐奔赴西方遗忘沙海的烟尘尚未散尽,来自北川帝国那道冰冷、决绝、充满铁血意味的最新旨意,便如同第二道惊雷,再次狠狠劈在已然风声鹤唳的“界外”世界,也将刚刚因皇帝“宽宏”警告而稍缓的气氛,瞬间拉回了冰点。 这一次的旨意,由“兵部”、“巡检司总宪”与“工部天工院”联名发布,通过神念广播与边境传檄,内容简短,却字字诛心: “奉天承运,北川帝国诏曰:” “前有百月遗毒,乱法度,惑人心,几致天倾。今有九龙余孽,借外道奇技,行鬼蜮之事,勾结渊暗,几酿大祸。可见外道科技,实乃乱世之源,祸患之根,与我荒古修行正道,水火不容!**” “朕,为正本清源,为绝天下祸根,为护佑此界生灵纯正血脉与修行道途,特颁此《废科令》:” “一、自即日起,北川帝国疆域之内,严禁任何形式之‘外道科技’(特指非基于本土灵气、符文、炼器、丹药体系之能量运用、造物机关、信息传导、生命改造等技术及产物,包括但不限于百月、白月遗存,及一切与之相关、相似之奇技淫巧)。凡私藏、研习、传播、使用相关技术、知识、器物者,一经发现,无需审问,就地格杀!夷其三族!所在坊市、村镇、宗门,连坐同罪!” “二、帝国巡检司、血衣军、各地神府,即刻展开全面清查。鼓励告发,告发属实者,重赏;知情不报者,同罪。凡有抗拒清查、销毁证据、武力抗法者,视同叛逆,发大军剿灭。**” “三、帝国工部天工院,将主导对境内所有可疑造物、文献、遗迹之鉴别与销毁。民间持有之疑似物品,限期三日,自行上缴各地官府或神府,可免其持有之罪。逾期不缴,以私藏论处。**” “四、此令,同样适用于一切与北川帝国有藩属、盟约、或接受帝国庇护之势力、地域。若有不从,视同背盟,帝国将收回一切承诺与庇护,并保留进一步行动之权利。” “五、朕知,界外之地,法度不一,愚顽者众。然,此为天地正道,不容置疑。朕奉劝界外诸方,好自为之,莫要自绝于文明,自弃于正道。若执迷不悟,他日祸起,勿谓朕言之不预!**” “此令,即刻执行。钦此。” 《废科令》!而且是格杀勿论、夷三族、连坐的《废科令》! 这已不仅仅是政策,而是一场针对“科技”概念本身的、全面、血腥的文化与物质清洗运动!北川皇帝李文成,将百月王朝的毁灭、九龙皇庭的禁忌实验,乃至一切动荡根源,都归咎于“外道科技”,并以此为由,要在其势力范围内,彻底铲除这一“异端”! 其手段之酷烈,牵连之广泛,决心之坚定,令人胆寒。“就地格杀”、“夷三族”、“连坐同罪”——这已不是简单的禁令,而是以恐怖维持的净化! 旨意一出,北川帝国内部首先掀起了滔天巨浪。尽管帝国早已在复国后对“外道”之物进行过清理,但民间私下收藏的稀奇古怪之物、某些家族秘传的、可能与古文明有关的残缺技艺、甚至一些匠人无意中制造出的、带有非传统符文特性的工具,都可能成为催命符。巡检司与血衣军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地,告密之风骤起,一时间,北川境内血雨腥风,无数家庭因此破灭,许多古老的技艺传承就此断绝,大量或真或假的“科技遗物”被搜出、集中焚毁。工部天工院的修士,带着一种混合了狂热与冷酷的神情,鉴别、摧毁着一切他们认为是“外道”的东西,连一些仅仅是有“奇思妙想”的本土创新,也受到波及。 而那些与北川有关联的藩属、盟约势力,更是如坐针毡。永夜郡(原永夜宫廷)首当其冲,王红虽已“上岸”,但永夜宫廷昔年与“后骊”勾结,接触过不少禁忌知识,甚至本身魔法体系就带有部分“非本土”特性,此刻不得不进行更加彻底的自我清洗,以表忠心,许多永夜秘法传承因此蒙受损失。其他一些小势力,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拼命销毁一切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甚至主动将一些拥有特殊技艺的族人“献出”以撇清关系。 界外,反应则更加剧烈。许多在“废土令”下挣扎求生的小势力、流浪部族、散修,或多或少都掌握着一些从遗迹中发掘的、或祖上传下的、难以界定是“修行”还是“科技”的偏门手段或物品,这是他们在残酷环境中赖以生存的依仗之一。《废科令》虽未直接要求界外执行,但那句“奉劝”和隐含的威胁,以及北川展现出的铁血手段,让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被北川认定“执迷不悟”,下场不会比那些被抹杀的秽族好多少。 恐惧、愤怒、不解、以及一种“被剥夺了某种可能”的绝望感,在界外弥漫。许多势力开始疯狂隐藏、转移或销毁自己手中的“敏感物品”,与拥有相关技艺的人划清界限,甚至主动“清理门户”。一时间,界外也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混乱与自我阉割。 绝岭,营地。 艾拉瑞尔坐镇中军,刚刚接到北方(王虎留下的副手)和南方(监视永夜郡方向)传来的关于《废科令》执行的惨烈报告,心中沉重无比。她立刻意识到,这道法令对绝岭而言,同样是悬顶之剑! 绝岭有什么?铜锤的匠作营,在劫的默许甚至鼓励下,一直在秘密研究如何利用百月遗物(星核稳定锚碎片、数据晶体)、天外合金、以及从各种渠道获得的、带有“非传统”特性的材料与符文!墨攻的机关术,很多灵感就源自百月遗迹的结构和韩铁带回的零碎信息!花楹培育的某些灵植,也用了非传统的手段进行催化!更不用说,他们从北方战场缴获的那些,明显带有秽族“科技”与禁忌知识色彩的物品和俘虏!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被北川发现,都足以让整个绝岭被扣上“私藏外道科技,勾结渊暗”的帽子,引来灭顶之灾!而且,按照北川“连坐”、“夷三族”的做法,所有与绝岭有过来往的势力、甚至只是接受过他们帮助的流民,都可能被牵连! “立刻封锁匠作营核心区域!所有相关研究资料、物品、半成品,全部转入地下最深处的绝密封存库,启动澹台明布置的最强隐匿与隔绝阵法!”艾拉瑞尔当机立断,“参与核心研究的匠人、学徒,全部集中‘保护’,严格限制外出与接触外人。墨攻、花楹,你们立刻检查自己手中的一切物品、笔记,凡有丝毫可能引起怀疑的,全部封存或销毁!韩铁留下的外围眼线,加强监控,注意是否有北川的探子或巡检司的触角伸向我们这个方向!”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绝岭如同受惊的刺猬,瞬间蜷缩起来,将最柔软、也最致命的部位(那些禁忌研究)深深隐藏。营地内的气氛,因劫的离开和《废科令》的颁布,变得空前紧张与压抑。 而在遗忘沙海深处,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的劫,正面临着更加直接、更加诡异的危机。 遗忘沙海,流沙漩涡核心。 劫与绝岭卫精锐,在经历了沙暴、流沙、以及数次被低语影响、突然发狂的沙兽袭击后,终于抵达了巡逻队员报告的异动区域。 眼前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数十个巨大的流沙漩涡,如同大地的疮口,在沙海中缓缓旋转,中心深不见底,不断喷涌出带着硫磺与腐臭气息的黑色雾气。而最中央、最大的那个漩涡中心,一道暗紫色的、不断扭曲蠕动的光柱,如同活物般,从地底深处透射上来,直冲天际,与灰蒙蒙的天空相连,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诡谲。 更加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低语。它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回响在意识深处,充满了诱惑、混乱、疯狂与毁灭的意念,不断冲击着众人的心神防线。修为稍弱、或意志不够坚定的绝岭卫战士,已经需要同伴扶持,才能勉强保持清醒,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结‘清心阵’!”劫低喝。出发前,澹台明与花楹赶制了一批加强版的“清心护符”与便携式阵盘。绝岭卫迅速结阵,淡青色的光晕笼罩众人,勉强将那无孔不入的低语隔绝在外,但光晕在低语的冲击下不断波动,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劫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暗紫色光柱。他能感觉到,光柱深处,传来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要吞噬一切、同化一切的恐怖意志。这与“种子”的气息同源,但强大了何止千百倍!而且,光柱周围的沙地,已经开始结晶化、扭曲化,生长出一些无法形容的、仿佛介于矿物与血肉之间的紫黑色怪异结构。 “王上,看那里!”赵破虏指向光柱底部,沙地边缘。只见几具扭曲的、似乎是被沙海吞噬的冒险者或流民的尸体,正缓缓融入那些紫黑色结晶之中,他们的血肉、骨骼,正在被分解、重组,变成结晶的一部分,同时,一丝丝暗紫色的能量,从他们体内(或者说残存的意识中)被抽出,汇入光柱。 “它在……吞噬生命与意识,壮大自己,也在……塑造着什么。”王虎声音干涩。 劫握紧了古剑。他清晰地感觉到,古剑在震颤,在“渴望”,那是对“斩断”这种混乱、侵蚀、扭曲之物的本能反应。同时,他也感到,自己体内那与绝岭地脉、与苏见微星轨隐隐相连的某种感应,正与这光柱产生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共鸣。 苏见微提到的“门”,难道就在这里?这光柱,就是“门”的雏形?而那些“种子”,是开启这“门”的钥匙,或者……是召唤、稳定这“门”的“坐标”与“祭品”? “必须毁掉它!”劫不再犹豫。他能感觉到,这道“门”或者说这个“侵蚀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吸收周围的能量与生命,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强大。一旦完全成型,后果不堪设想。 “绝岭卫,结‘锋矢阵’,为我护法!所有人,守住心神,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皆为虚妄!”劫沉声下令,手持古剑,一步步走向那暗紫色的光柱。 随着他靠近,那低语声骤然变得尖锐、疯狂,仿佛无数怨魂在耳边嘶吼。光柱周围的紫黑色结晶仿佛活了过来,延伸出无数触手般的尖刺,向他刺来。沙地之下,也猛地钻出数只被完全侵蚀、形态扭曲可怖的巨型沙虫,张开布满利齿与粘液的口器,噬咬而来。 “杀!”王虎、赵破虏暴喝,率领绝岭卫结成战阵,刀光剑影,符箓爆裂,与那些结晶触手和沙虫怪物厮杀在一起,死死挡住它们,为劫开辟道路。 劫对周围的攻击视若无睹,他的眼中只有那道光柱。古剑之上,灰蒙蒙的剑芒吞吐不定,发出清越的颤鸣。他将对“种子”的解析、对地脉的感悟、对“斩断”真意的理解,全部凝聚于这一剑。 就在他举剑,即将斩出的刹那—— 那光柱核心,暗紫色的光芒骤然向内塌缩,形成一个深邃无比的、仿佛连接着无尽虚无的点。紧接着,那个“点”猛地扩张,化作一道竖立的、边缘闪烁着不祥符文的、模糊的暗紫色“门扉”虚影! “门”……开了?不,只是投影,或者说,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接口! 透过那模糊的门扉虚影,劫仿佛“看”到了门后的景象——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由纯粹的混乱、疯狂、蠕动与低语构成的“渊暗”!无数难以名状的影子在其中翻滚、嘶嚎,一股远比光柱本身恐怖亿万倍的、充满恶意、饥渴与“同化”意志的磅礴力量,正试图透过这道不稳定的“门”,渗入此界! 与此同时,劫怀中的那枚用于紧急联系绝岭营地、也带有苏见微一丝星辉印记的“同心叶”,骤然变得滚烫!苏见微虚弱却焦急无比的声音,直接在他心湖中炸响,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 “劫!快退!那不是你能斩的‘门’!那是‘渊暗’的‘目光’!是诱饵!它在等……等像你这样的‘光’或‘暗’靠近,完成最后的‘锚定’!北川的‘镜子’……照到我们了!‘种子’……在我们营地——!”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凄厉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惨叫与某种东西破碎的声响打断!联系,戛然而止! 劫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营地出事了?!苏见微?! 而眼前,那道“门”的虚影,似乎感应到了劫身上古剑的气息与苏见微星辉印记的波动,骤然变得“兴奋”起来,更多的暗紫色能量狂涌而出,门后的“目光”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饥饿”,死死“锁定”了劫! 前有“渊暗”之门的致命诱惑与锁定,后有营地惊变、苏见微生死不明的噩耗。 绝境! 劫的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但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管你是门,是目光,还是诱饵……”劫的声音,嘶哑如金铁摩擦,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疯狂与决绝,“敢动我的人,伤我的妻——” “纵是渊暗,我也斩给你看!” 古剑嗡鸣,灰芒冲天!劫不再保留,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与守护之心,尽数融入这一剑,对着那道不祥的“门扉”虚影,对着其后那无尽的“渊暗”目光,悍然斩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的九龙岛上,静坐于观星殿顶层的李文成,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面由纯净灵能构成的、仿佛能映照诸天的“镜子”,镜中光影变幻,正清晰地显现出遗忘沙海深处,劫持剑斩向“渊暗之门”的景象,以及绝岭营地深处,某个突然爆发出暗紫色光芒、疯狂冲击封印的“种子”,和被其光芒波及、星辉骤然黯淡、吐血昏迷的苏见微……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低语声微不可闻: “棋子,果然会自己走向,最有趣的位置……” “只是,这代价,你付得起么?” “还有,朕的‘废科令’……可不仅仅是,针对‘科技’啊……” 遗忘沙海的剑光,绝岭营地的异变,九龙岛上的低语,与那席卷天下的《废科令》铁血风暴,交织成一幅更加凶险、更加莫测的末世图景。 真正的浩劫,其狰狞面目,正于无声处,缓缓显现。 (第五十六章完) 下章预告:第五十七章《斩渊之劫》 劫倾尽全力斩向“渊暗之门”,其“斩断”之力与“渊暗”意志碰撞,将引发难以预料的恐怖反噬与空间异变。绝岭卫在门外苦战,损失惨重。绝岭营地内,被韩铁带回、寄生队员“小五”体内的“种子”在《废科令》带来的恐慌与北川“镜子”的窥探下突然爆发,冲击封印,释放恐怖侵蚀,苏见微为稳定星轨、保护营地,强行催动残存力量对抗,遭受重创,生死一线。艾拉瑞尔等人面临内外交困,营地濒临崩溃。北川帝国的“镜子”持续映照着这一切,李文成的真实意图愈发扑朔迷离。《废科令》的铁血执行,在帝国境内与界外引发更多惨剧与反抗。而“渊暗”的阴影,正随着“门”的波动与“种子”的爆发,加速侵蚀此界。劫能否从“渊暗”的凝视下生还?绝岭营地能否守住?苏见微的命运将如何?而北川皇帝那盘笼罩天地的棋局,下一步,又将是何落子?斩渊之劫,已至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