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

应霜

  应霜番外:天山十六载   我不知自己从何处来。自有意识起,便是天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冰雪,和萦绕在鼻尖的、师父身上那股淡淡的松烟与丹药混合的气息。   师父说,我是天地灵气孕育的灵胎,被他从极北之地的万年玄冰中抱回。于我而言,他就是这苍茫天地间,最初亦是唯一的温暖。   懵懂岁月   最初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和渡入体内的温和灵力,驱散着与生俱来的冰寒。再清晰些,便是看着一个比我稍大些、脸色苍白的小男孩——燕凛,在院子里笨拙地扎着马步,师父在一旁捋着胡须,时而点头,时而用那根桃木杖轻轻点拨。   我长得很快,快得超乎常理。不出半月,身形便追上了燕凛。天地灵气自发涌入我体内,无需刻意引导。师父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关切,有欣慰,也有一丝隐忧。   燕凛似乎不太喜欢我,总爱找我麻烦。从争抢师父带回来的野果,到比试谁先学会一个简单的引气法诀。我们常常打得不可开交,弄得道观鸡飞狗跳。师父从不真正斥责,多半是笑眯眯地看着,偶尔在我快吃亏时,那桃木杖会“恰好”出现在燕凛的脚踝处,让他摔个屁墩儿。然后师父会板起脸:“凛儿,让着点师妹!”可那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师父是故意让燕凛与我争斗,借此激发他的血气,锻炼他那先天不足的体魄。而我,也在这一次次“打架”中,本能地学会了如何控制体内流转的灵力。   修行时光   天山的日子清寂而规律。清晨随师父吐纳朝阳紫气,午后他教我辨认古籍上的符文咒法,傍晚则常坐在崖边的青石上,听他讲上古的神魔轶事、人间的王朝更替。   师父从不要求我死记硬背。他说:“道法自然,霜儿,你的路与旁人不同,需得自己体悟。”我若练功急躁,气息岔乱,他从不呵斥,只会默默递过一碗温热的凝神茶,然后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削着木剑,或是打理他那几株宝贝药草,直到我自行平复。   他有个小炭炉,天气极寒时,便会生起来。有时烤着从山下换来的红薯,有时是偷偷猎来的山鸡。油脂滴在火炭上,滋滋作响,香气能飘满整个小院。那是天山苦修岁月里,最令人垂涎的味道。他总是把最焦香流油的部分撕给我和燕凛,自己啃着那些没什么肉的骨头,还咂咂嘴说:“师父牙口不好,就爱啃这个。”   我十岁那年,燕凛下山了。山门口,师父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给他一大堆东西。我站在师父身后,看着那个一起打了十年的少年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云雾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师父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人各有路。霜儿,你也有你的路。”   自那以后,天山仿佛更加安静了。只剩下我和师父。   他开始教我更深奥的东西——如何引动星辰之力,如何绘制守护符阵,甚至如何感应那冥冥中的天道轨迹。我学得很快,他眼中的赞许也越来越多,但那抹隐忧,似乎也更深了。   亦师亦父   我曾因强行冲击一个高阶法术而遭到反噬,昏迷了三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师父的榻上,他就靠在床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手里还攥着半卷医书。见我醒来,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拿起桃木杖,作势要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可那杖子落在身上,轻得像羽毛。他最终还是扔了杖子,端来一直温着的药粥,一口一口吹凉了喂我,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眼神里却全是后怕。   他教我识字,教我下棋,教我弹奏那架放在偏殿、落满了灰尘的古琴。我性子清冷,不善表达,学琴时总是不得其法。他也不恼,就一遍遍示范,苍老的手指拨动琴弦,流淌出的却是与他平日戏谑模样截然不同的、旷远而寂寞的调子。   很多个夜晚,我打坐醒来,会看到师父独自坐在院中,望着云海翻涌的夜空,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我知道,他在推演天机,在担忧着某种我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关乎三界的未来。那时,我会默默沏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他回过神来,总会对我笑笑,恢复那副老顽童的模样:“哟,我们家霜儿知道心疼师父啦?”   离别之期   时光荏苒,我已十六。体内的灵力日益磅礴,额间那枚与生俱来的神纹也愈发清晰。师父看着我,目光中有骄傲,更有一种仿佛即将送雏鹰离巢的不舍与凝重。   那天,他把我叫到跟前,神色是少有的严肃。“霜儿,你的根基已成,天山能教你的,已经不多了。你的道,在人间,在红尘历练,在你将要面对的因果里。”   我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饯别的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堆瓶瓶罐罐的丹药、几本他亲笔注解的古籍,还有那支他常用的、据说能辟邪的桃木小簪,仔细包好,塞进我的行囊。又像小时候那样,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下山去吧。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守住本心。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师父这儿永远给你留着门。”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跪下来,对他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郑重地向他行礼。他没有扶我,只是受着。   起身,背起行囊,我转身向山下走去。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一旦回头,看到那站在山巅、在猎猎山风中白发飞扬的身影,我或许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风雪渐渐模糊了身后的景象。可我知道,那座山,那个人,永远是我灵胎初醒时感知到的第一份温暖,是我十六年岁月里唯一的家,是我无论走出多远,灵魂深处最坚实的依靠。   师父,小老头……霜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