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七百七十七章

　　暮霭王庭的首都，影铸渊城，如同一位蛰伏在地底深处的黑色巨兽，以其冷硬、幽邃的姿态迎接着不速之客。城市并非建于地表，而是依托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群雕琢而成。高耸的穹顶隐匿在永恒的昏暗之中，唯有依靠散发幽蓝或惨绿光芒的夜光蕈、镶嵌在岩壁中的劣等魔法晶石，以及流淌于沟渠中的、泛着磷光的河流支流来照明。空气潮湿而阴冷，混合着岩石、真菌和某种金属冷却后的特殊气味。　　莱奥斯一行人行走在宽阔得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的主街道上，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地砖。街道两旁，卓尔精灵风格的建筑棱角分明，多以黑曜石、暗色金属和某种类似骨骼的苍白石材构筑，尖锐的塔楼如同刺向虚空的利齿。往来穿梭的卓尔精灵们，无论男女，大多衣着贴身而实用，色调以黑、灰、深紫为主，他们步履无声，交谈时也多用低沉、简短的音节，熔岩般的红瞳在暗处闪烁，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疏离感，打量着这群格格不入的地表来客。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城市中心区域，与大祭司索维里斯·梅利安涅会面的“幽暗谒见厅”。叮铃铃·无纪，这位半身人牧师，几乎将整个身子都缩在了斯蜜里蜜斯的影子里，她那冷白色的肌肤在周遭幽暗光线的映衬下更显苍白，浅褐色的大眼睛惊恐地左右转动，每一次与陌生卓尔的目光接触，都让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去揪身边人的衣角，却发现最近的是戴斯莱那缀满蕾丝和亮片的夸张裙摆，只好又瑟缩着收回手，紧紧抱住自己那本厚重的圣典，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塔玛斯的名讳，仿佛这样能驱散周遭无处不在的、让她毛骨悚然的“可怕”氛围。　　而戴斯莱·耐罗，此刻却展现出一种与她平日活泼热情截然不同的“乖巧”。她依旧穿着那身色彩缤纷、层层叠叠的华丽衣裙，像一颗误入黑暗森林的糖果，但周身那澎湃到几乎要溢出的生命气息，却被她极力收敛着，如同将万丈光芒硬生生压回一盏小小的琉璃灯里。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往日的跳脱被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僵硬的平静所取代，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一个不小心，那过于旺盛的生命力会“吓”到这些生活在暗影中的邻居，或者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破坏莱奥斯的计划。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叮铃铃身边，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看守着易碎品的“狱卒”。　　谒见厅内，光线更为集中，却也更加压抑。数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墙壁上雕刻着描绘卓尔精灵历史与传说的浮雕，其中不乏蜘蛛与黑暗的象征。大祭司索维里斯·梅利安涅端坐在一张由整块乌木雕刻而成的宝座上，他拥有典型的卓尔乌檀木色皮肤和如瀑布般流淌至腰际的银白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轮廓分明、带着岁月刻痕的严肃脸庞。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红宝石色眼眸，在莱奥斯等人进入时，便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他们。　　“荷里米昂子爵，”索维里斯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仪，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中，“暮霭王庭不欢迎来自地表的麻烦，尤其是不请自来的麻烦。”他的目光扫过莱奥斯，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尤其在看到叮铃铃和戴斯莱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支队伍奇怪的组合感到些许困惑，但并未深究。　　莱奥斯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深蓝色的吟游诗人外袍在幽暗光线下泛着深沉的光泽。“尊敬的大祭司阁下，我们无意打扰王庭的安宁。此行只为借道，前往西部的灰烬图书馆，处理一件关乎整个永熄之地，乃至更大范围安全的紧急事务。” 　　“灰烬图书馆……”索维里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那里是归命教的地盘。你们地表世界的争端，不该将阴影投射到王庭的土地上。”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边境最近出现的零星恶魔骚动，已经引起了我的不悦。我不希望王庭被卷入你们和马尔库斯之间的战争。” 　　“我们理解您的顾虑，”莱奥斯语气诚恳，“正因如此，我们才希望以最快捷、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通过。我们承诺，不会在王庭境内逗留，也不会主动引发任何事端。同时，我的同伴，”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叮铃铃和戴斯莱，“她们希望能暂时留在影铸渊城，就一些……双方可能都关心的事务，与贵方进行必要的协调。” 　　索维里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位看起来极不协调的女性身上。叮铃铃几乎要把自己藏到戴斯莱身后，而戴斯莱则努力维持着僵硬的“无害”微笑。大祭司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安排有些荒谬，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王庭可以提供通行便利，但也仅止于此。”他的语气带着清晰的划清界限的意味，“你们自行穿越西部荒漠，其间发生任何事，都与暮霭王庭无关。至于这两位……”他看了一眼叮铃铃和戴斯莱，“她们可以留下，在王庭的‘保护’下进行所谓的‘协调’。但记住，子爵，王庭的耐心是有限的。” 　　交涉达成，莱奥斯心中稍定。他将叮铃铃和戴斯莱留在影铸渊城，仔细叮嘱了一番，便与斯蜜里蜜斯、奥莉维亚迅速离开了这座压抑的地下城，踏入了王庭西面那片广袤而致命的荒漠。　　一离开影铸渊城势力范围的边缘，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灼热的日光无情地炙烤着无垠的沙海，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与地下城的阴冷形成残酷对比。风声呜咽，卷起沙砾，拍打在脸上隐隐作痛。　　“看来马尔库斯教授为了营造气氛，还真是‘贴心’。”斯蜜里蜜斯眯起她那红宝石般的眼眸，望着远处沙丘上几个蹒跚移动的黑点，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那是几只低阶的怯魔，它们丑陋的身躯在沙地上留下黏湿的痕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硫磺气息。　　莱奥斯拉低了头上蓝灰色歌者圆边羽毛帽的帽檐，遮挡刺目的阳光。“速战速决，不要浪费体力。”他简洁地命令道，手已摸出了随身携带的口弦琴。　　奥莉维亚虽然产后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属于大法师的锐利。她并未使用消耗过大的法术，而是纤指轻弹，一枚繁彩球如同拥有生命的银色游鱼，精准地命中了一只试图扑来的怯魔，将其打得踉跄后退，恶心的脓液四溅。　　斯蜜里蜜斯取出了蔷薇之心手杖，她快速逼近另一只怯魔，手中的手杖，迅速击碎了目标的头颅。她力量虽然不算大，但对付这些低阶恶魔已然足够。　　莱奥斯则将口弦琴放入口中，轻轻拨动了簧片，使用了诗人激励。随着旋律的扩散，两位妻子的战斗能力有了很大的提升。　　这些零星的低阶恶魔，显然只是马尔库斯为了营造“恶魔危机”氛围而提前召唤的炮灰，对于身经百战的三人构不成实质威胁。然而，真正考验他们的，是这片荒漠本身。　　昼夜极端的温差、缺乏洁净水源，以及随时可能遭遇的流沙和沙暴，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们的精力与储备。奥莉维亚利用她对水元素的亲和，艰难地从干燥的空气中凝聚出些许珍贵的水滴；斯蜜里蜜斯凭借吸血鬼的感知，帮助小队规避了几处危险的流沙区；而莱奥斯则用他丰富的旅行知识，依靠星辰和沙丘的走向，在茫茫沙海中艰难地辨别着通往灰烬图书馆的方向。　　他们如同三粒渺小的尘埃，在这片被恶意和自然双重考验的荒漠中艰难跋涉。身后，影铸渊城的阴影已然远去；前方，灰烬图书馆的轮廓还隐匿在风沙与未知之后。莱奥斯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那片古老的遗迹中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