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七百二十二章

　　一行人来到了水晶城闻名遐迩的“珊瑚之光”餐厅。餐厅位于一株巨大的、内部被魔法镂空的活体珊瑚之中，四周是缓缓流淌的、蕴含着柔和光点的水流壁，五彩斑斓的小鱼在其中穿梭，营造出梦幻般的用餐环境。　　刚才还在会场上吵得面红耳赤的几位代表，此刻仿佛切换了人格，气氛融洽地走在一起，讨论着菜单上的特色菜。　　“这里的冰镇海葡萄沙拉和深海鳕鱼浓汤是必点的，”奥莉维亚熟稔地介绍着，仿佛刚才在会议上为了海域资源归属据理力争的不是她，“还有炭烤龙利鱼，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恩娜舔了舔嘴唇，双眼放光：“我要吃那个！还有那个会发光的珍珠布丁！” 　　恩雅则更关注配餐的酒水，与侍者低声交流着海栖族特产的几种海藻酒与荷里米昂葡萄酒的搭配可能性。　　莱奥斯看着这和谐的一幕，有些恍惚。政治与私交，台面与台下，在这些未来的大人物身上，被如此清晰地分割开来。　　午餐被安排在一个临水的雅间。出乎莱奥斯意料的是，莉雅女王、斯莫耶女王和爱丽丝大祭司竟然也在。　　三位身份尊贵的女性坐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莉雅女王优雅地切割着盘中的鱼肉，偶尔与身旁的爱丽丝低语，眼神交汇间流淌着只有她们才懂的默契与温情。斯莫耶女王则姿态更为慵懒，她晃动着杯中湛蓝色的酒液，目光时不时落在莱奥斯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追忆。　　“莱奥斯，”斯莫耶女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海潮般的磁性，“你和安特洛斯长得真像，尤其是眉眼间的神态。”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不过性格似乎比他当年要沉稳些，那家伙可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莱奥斯连忙放下刀叉，恭敬回应：“感谢您的评价，斯莫耶女王。关于父亲的事，我知之甚少。” 　　莉雅女王温柔地接过话：“斯莫耶以前可是你父亲狂热的追求者之一呢，可惜……”她轻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揶揄让斯莫耶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都是陈年旧事了。”斯莫耶女王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那点尴尬，随即看向莱奥斯，语气正式了些，“摩根娜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对你有些……小小的敌意。”她特意加重了“小小”二字，“这源于她对奥莉维亚的过度保护和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这只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不会影响到沧渊联邦与荷里米昂，乃至瑟兰蒂亚的关系。” 　　莱奥斯心中了然，这是来自对方最高层的定调和解信号。“我明白，斯莫耶女王。珍贝女士的才华令我钦佩，我个人也十分欣赏她对朋友的珍视。”他得体地回答，既表明了态度，也给了对方台阶。　　斯莫耶女王满意地点点头，转而与莉雅聊起了其他话题，气氛轻松而融洽。　　午餐过半，莱奥斯注意到叶一心并未与他们一同用餐。奥莉维亚低声告诉他，叶一心以“需要与几位新认识的朋友商讨冒险者公会合作细节”为由，自行离开了。　　莱奥斯心知肚明，这“合作细节”恐怕才是叶一心此行的真正目的之一。他不动声色，只是心中对叶一心的监控等级再次调高。　　下午的会议果如莱奥斯所料，在更加喧嚣却也更加无意义的争吵中走向尾声。当主持人有气无力地敲下象征会议结束的小锤时，莱奥斯甚至能从他那如释重负的表情中读出几分同情。这场持续了一整天的闹剧，除了让各方代表的嗓门得到了充分锻炼，以及将彼此间或真或假的矛盾再次公开晾晒了一遍之外，唯一的成果，或许就是那份早已在幕后敲定、此刻只是被正式宣读了一遍的联合声明——内容与恩雅会前透露的毫无二致。　　“总算结束了。”莱奥斯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包间内，莉雅女王、斯莫耶女王和爱丽丝大祭司早已不知在何时悄然离去，她们这个层级的人物，连这最后的过场也无需走完。维兰·律时和金巴图尔也在会议中途便示意离开，显然是去处理他们自己的事务了。　　恩娜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慵懒地靠回椅背：“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原来开会比算账还累。” 　　恩雅则已经拿出了随身的小本子，开始记录会议，头也不抬地附和：“主要是精神污染比较严重。” 　　奥莉维亚走到莱奥斯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中带着一丝歉意：“抱歉，莱奥斯，让你看到这么……不体面的一面。” 　　莱奥斯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笑了笑：“没关系，至少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有些场合，面子功夫做足就行了。真正的难题，从来不是在谈判桌上解决的。”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下方正在散场的人群，叶一心正被几个衣着华丽、看起来像是小商会代表的人围着，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谦和中带着一丝矜持的笑容，似乎在应酬着。　　“看来我们的‘英雄’很受欢迎。”薇奥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她那双追求绝对对称的绿色眼眸淡淡地扫过叶一心的方向，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　　“让他再享受一会儿这虚假的繁荣吧。”莱奥斯低声道，心中那份引君入瓮的计划愈发清晰。叶一心越是膨胀，越是积极地在各方势力中穿梭，他编织的罗网收拢时就越发有力。　　一行人离开议会殿堂时，模拟光照的夕阳余晖将水晶城染上了一层暖金色，建筑上的贝母和珊瑚折射出迷离的光彩，街道上的人流依旧熙攘。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奥莉维亚问道，“母亲和斯莫耶阿姨她们晚上有个私人聚会，让我们年轻人自己活动。” 　　恩娜立刻来了精神，猫耳轻颤：“听说水晶城西区的夜市有整个沧渊联邦最地道的烤荧光鱿鱼和奶茶！” 　　“还有手工艺品！”恩雅合上本子，眼中也闪着光，“我收到情报，有几个老师傅的作品很有收藏价值。” 　　看着她们期待的目光，莱奥斯自然从善如流。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融入这梦幻之城的夜色时，一个略带清冷的声音叫住了他。　　“子爵阁下，请留步。” 　　莱奥斯回头，只见摩根娜·珍贝站在不远处。她换下了一身正式的礼服，穿着一条渐变蓝色的鱼尾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金发海浪状的发髻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少了几分上午会议时的尖锐，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珍贝女士，”莱奥斯礼貌地回应，“有什么事吗？” 　　摩根娜走上前，目光先是在奥莉维亚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难以掩饰的柔情，然后才重新看向莱奥斯，语气生硬却努力保持着礼貌：“母亲……斯莫耶女王让我转告你，水晶城的水下歌剧院今晚有一场我的个人演唱会。如果……如果你和你的夫人们有兴趣，可以来听听。”她顿了顿，补充道，“算是尽地主之谊。” 　　莱奥斯有些意外，他看向奥莉维亚，后者对他微微点头，眼中带着鼓励。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珍贝女士。”莱奥斯得体地回应，“我们很荣幸能有机会现场聆听。” 　　摩根娜似乎对莱奥斯客套的恭维并不感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又看向奥莉维亚：“奥莉维亚，我为你留了最好的位置。”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让她不自在。　　“她这是……示好？”恩娜歪着头，猫脸上满是疑惑。　　“更像是遵从母命，外加不想在奥莉维亚面前表现得太失礼。”恩雅精准地分析道。　　奥莉维亚轻轻叹了口气：“摩根娜本质不坏，只是有些……执着。莱奥斯，你能答应去，我很开心。” 　　莱奥斯拍了拍她的手背：“就当是放松一下。” 　　决定晚上去听演唱会后，下午剩下的时间便成了自由活动。恩娜和恩雅姐妹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商业区，薇奥拉则对一座号称结构完全对称的博物馆产生了兴趣，独自前往。莱奥斯则和奥莉维亚并肩漫步在水晶城的街道上，享受着难得的二人时光。如果忽略掉趴在莱奥斯头顶，对路过行人钱包投以炯炯目光的泰伦的话。　　“说起来，维兰院长和金巴图尔大法官此前提到过的拜龙教……”莱奥斯想起这事，“奥莉维亚，你在水晶城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奥莉维亚蹙起秀眉，摇了摇头：“官方层面没有。拜龙教一向行事隐秘，尤其是在我们海栖族的地盘，他们对海洋生物没什么兴趣，更多是在大陆活动。不过，既然卡洛伦有所感应，维兰院长又亲自前来，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莱奥斯沉吟片刻：“看来我们在水晶城期间，也要多留意一下。叶一心在这里，我总有些不放心。” 　　就在这时，莱奥斯感觉到腰间的妄言酒壶普拉轻微震动了一下，一道只有他能听到的、带着戏谑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嘿，小子，你那个‘英雄’手下，刚才可是和几个身上带着淡淡硫黄味和……嗯，陈旧羊皮纸味道的家伙接触过了。虽然隔得远，但那味道可瞒不过我的‘鼻子’。” 　　“知道了，普拉。”莱奥斯在心中回应，“继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 　　“放心吧，我可是很擅长‘装死’的。”普拉嘿嘿一笑，没了声息。　　夜幕降临，水晶城笼罩在一片梦幻的蓝紫色光辉中，巨大的发光水母如同灯笼般在防护罩内缓缓游弋。水下歌剧院位于城市东侧，整个建筑仿佛一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深海贝类，内部空间广阔，座椅如同波浪般层层叠起，中央的舞台则是一个透明的水池，与外部真正的海水相连。　　摩根娜的演唱会果然一票难求。莱奥斯一行在侍者的引导下，来到了视野最好的包厢。刚落座，灯光便暗了下来，唯有舞台中央的水池泛着粼粼波光。　　伴随着一阵空灵缥缈的、如同海潮与鲸歌混合的前奏，摩根娜的身影从水池中缓缓升起。她今夜穿着一身缀满碎钻和珍珠的银色长裙，宛如月光下的海浪。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微向观众席鞠躬，然后便开始了演唱。　　当第一个音符从她喉中流淌而出时，整个歌剧院瞬间安静了下来。那声音清澈、高亢，又带着深海特有的幽远与神秘，仿佛能直接穿透灵魂。歌声时而如泣如诉，讲述着深海古老的传说；时而激昂澎湃，演绎着与巨兽搏斗的英勇；时而又温柔缱绻，诉说着难以言说的爱恋。　　就连对音乐极为挑剔的莱奥斯，也不得不承认，摩根娜的歌声拥有着直击人心的魔力。他感到自己似乎都在随着歌声轻轻共鸣。奥莉维亚更是听得如痴如醉，眼中闪动着自豪与怀念的泪光。　　然而，就在演唱会进行到高潮，摩根娜演唱一首关于守护与牺牲的古老海栖族史诗时，莱奥斯敏锐地察觉到，歌剧院某个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这美妙歌声的魔力波动——那波动带着一丝混乱、暴戾的气息，虽然一闪而逝，却让他心中一紧。　　是错觉？还是……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个方向，只见几个模糊的身影迅速隐没在黑暗之中。他肩膀上的泰伦也突然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那个角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呼噜声。　　莱奥斯的心沉了下去。看来，水晶城的夜色下，潜藏的不只是浪漫与艺术，还有即将涌动的暗流。　　演唱会还在继续，摩根娜的歌声依旧征服着每一位听众。但莱奥斯知道，他享受这片刻宁静的时光，恐怕要提前结束了。他轻轻握住了奥莉维亚的手，低声道：“很美的歌声……不过，我们可能得提前做些准备了。” 　　奥莉维亚似乎也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深海之都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