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六百九十三章

　　莱奥斯背靠着冰冷、光滑得令人心悸的黑色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掏出那枚精致的弗拉霍斯怀表，银色的表壳上，金色的飞鸟家徽在无处不在的、仿佛自墙壁渗出的微弱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他轻轻打开表盖，内部的机芯发出稳定而细微的“嘀嗒”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表盘上，时针和分针几乎重叠在十二点的位置，秒针则刚刚颤巍巍地走过一小格。　　“七十二秒……”莱奥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却异常响亮。他看向身旁同样疲惫不堪的维莉娜·夜影，“从我们进入这个鬼地方到现在，外面只过去了七十二秒。” 　　维莉娜那双熔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舔了舔有些发白的嘴唇：“可我们……已经在这里摸索了整整三天了。我的身体感觉不到饥饿和困倦，但精神上的疲惫是做不了假的。” 　　这就是这座迷宫的恐怖之处。时间在这里被扭曲、拉长，现实世界的一秒钟，相当于此处的一个小时。他们的生理时钟被强制与外界同步，使得他们不会因缺乏食物和睡眠而倒下，但意识却真实地经历了长达三天的、毫无进展的跋涉与煎熬。莱奥斯推测，这种时间流速的差异，或许本身就是迷宫最强大的防御机制之一。　　放眼望去，四周是千篇一律的景象：无穷无尽的黑色房间，每个房间都一模一样，长宽高似乎都是标准的20米，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同一种吸光的、冰冷的材质，没有任何标记、纹路或指示物。空间感在这里彻底失效，根本无法判断是否存在空间紊乱，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参照系。唯一能确定的警告，来自尹西娅和玛衡阿忒事先的提醒：别受伤。　　在这里受伤，伤口愈合的速度将按照外界的时间来计算。这意味着，一道在正常情况下几天就能愈合的伤口，在这里可能需要迷宫内的“数年”才能恢复。更麻烦的是，魔力的自然恢复速度也慢得令人绝望。幸亏有奥莉维亚通过“拉瑟娅共鸣仪式”赋予的祝福——每次施法能恢复微量魔力——莱奥斯才敢偶尔动用低阶法术，大部分时间，他都尽可能地使用魔法伎俩这类戏法来解决一些小问题，比如清洁衣物、点燃一小簇照明火焰，或者制造些微声响来试探。　　他的思绪飘回三天前，或者说，七十二秒前。　　在灵魂摆渡口那片巨大的地下湖畔，尹西娅和玛衡阿忒凭借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很快锁定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入口，隐藏在湖底岩壁的一道裂缝深处，被巧妙的水流和幻术掩饰。然而，当整个追捕团队依次进入后，一阵强烈的空间置换感袭来，等莱奥斯稳住身形，发现身边只剩下维莉娜。其他人，包括尹西娅、玛衡阿忒、夏多，全都消失无踪，不知被传送到了迷宫何处。　　这三天（七十二秒）里，他和维莉娜结伴，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每一个看似相同的房间。他们不敢分开，生怕一旦失散，在这无法通讯、无法定位的迷宫中就再难重逢。大部分房间空无一物，只是纯粹的黑色立方体。但部分房间却暗藏杀机。　　他们曾两次踏入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一进入就感到生命力被强行抽取，身上凭空出现细小的伤口，只能立刻使用治疗药膏或法术缓解。幸好伤害似乎有上限，不会致命，但非常折磨人。　　他们也遇到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治疗房间，能快速愈合已有的伤势，如同沙漠中的绿洲，可惜可遇不可求。　　还有强制转移房间，一踏入就会被随机抛到另一个安全的房间，完全打乱他们的探索节奏。　　最麻烦的是陷阱房间，陷阱类型随机生成，防不胜防。　　每一次推开一扇新的门，都是一次赌博。莱奥斯几乎能在脑海中模拟出幕后那双无形的手正在投掷骰子，决定他们的命运。他不禁想起王步统离开荷里米昂前，叮铃铃塞给他的那个小护身符，据说上面施加了塔玛斯冥想仪式的效果，能带来随机的祝福。不知道这个祝福，能否在这绝望的迷宫中起到一丝作用？　　回忆被现实打断。莱奥斯深吸一口气，指向左侧那扇与其他门毫无二致的黑色门扉：“继续吧，维莉娜。左边。” 　　维莉娜点点头，警惕地率先推开门。门内景象依旧，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潮湿的气息。　　“不好！”莱奥斯刚出声警告，房间唯一的出口在他们身后猛地关闭、消失。紧接着，冰冷的、带着咸味的水从墙壁和天花板的所有缝隙中汹涌而出，水位急速上涨。　　“水下呼吸！”莱奥斯喊道，他头顶的歌者圆边羽毛帽立刻散发出微光，形成一个包裹头部的空气泡。维莉娜反应极快，立刻从次元包中取出一瓶水下呼吸药剂灌下。药剂的效力是按照外界时间计算的，在这里几乎相当于永久效果，这也是他们敢于大量携带药剂的原因。　　两人在水中悬浮，试图寻找出口。但这个陷阱房间的出口极其隐秘，他们摸索遍了所有墙壁，敲击、推拉，都毫无反应。水位不断上升，直到整个房间被彻底灌满，变成一个巨大的水牢。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准备用暴力手段尝试破墙时，灌满水约五分钟后，莱奥斯头顶的正上方，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新的门，门外是熟悉的黑色空间。　　两人奋力游了上去，脱离了这个水牢。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又回到了灵魂摆渡口那个巨大的地下湖畔，迷宫入口就在不远处的水下。周围空无一人，既没有海安本体的踪迹，也没有其他同伴的身影。　　“他们……是找到终点了，还是也像我们一样在不断循环？”维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莱奥斯摇摇头，脸色凝重：“不知道。但夏多当初能逃出去，本体海安能自由进出，说明一定有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规律或者‘后门’。”他猜测玛衡阿忒、尹西娅和夏多或许已经凭借对能量或空间的特殊感应找到了出路，但他们无法确认。　　没有时间犹豫，两人再次潜入水中，重新进入了那个吞噬时间的迷宫入口。　　刚一落地，头顶就传来异响。大团黏稠、半透明的黏液如同活物般从天而降。维莉娜凭借暗精灵卓越的敏捷和游荡者的反射神经，一个灵巧的侧翻躲开了主要区域，只在靴子上沾了一点。但莱奥斯反应稍慢，虽然尽力躲避，左臂和半边身子还是被黏液牢牢裹住。这黏液极具粘性，而且似乎在缓慢收缩。　　“莱奥斯！”维莉娜冲过来想帮他挣脱，但她力量不足，用力拉扯反而让莱奥斯感到被束缚的部位传来刺痛。　　“别硬拉！”莱奥斯忍住不适，冷静地分析，“这黏液怕火？或者锐器？”他尝试用瑟兰之息刺剑切割，但黏液极具韧性。最后，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配合着巧劲，才一点点地将自己从黏稠的包裹中“蜕”了出来，狼狈不堪地和维莉娜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下一个房间。　　幸运的是，这个房间是安全的，空无一物。　　莱奥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虽然生理上并不需要，但精神上的消耗是实打实的。他施展了一个魔法伎俩，清理掉两人身上残留的恶心黏液。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莱奥斯看着手中怀表上仅仅跳动了一小格的秒针，对维莉娜说，“我们不能光靠运气硬闯。必须冷静下来，分析一下这个迷宫的规律。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