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五百一十四章

　　处理公务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莱奥斯坐在书房宽大的书桌前，羽毛笔在纸页上划过沙沙的声响。他刚刚签署了一份重要的文件——《关于在荷里米昂主要学院试行“纯粹战力等级（PCR）”、“综合战力评估（CCA）”及“天赋等级（AR）”标准体系的批准令》。这份标准上个月在艾琉蒂斯的原初秘法学院学术会议上最终敲定，他作为陪同奥莉维亚的与会者，也参与了部分讨论，其中“AR”天赋等级的划分框架甚至包含了他提出的一些见解。想到这套体系或许能更有效地引导年轻人发挥所长，他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下一份是《荷里米昂领地外来人员定居准入条件与流程修订案（盟约历2078年5月施行）》。这份法案三月已在领地议会上通过，旨在更规范地管理日益增多的人口流入，同时保障领地的安全与发展。他再次提笔，流畅地签下了“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并盖上了子爵印章。　　随后是一叠关于应对夏季高温的公文。时值五月盛夏，防暑降温、确保水源供应、预防山林火灾、安排午后工歇等等，琐碎却关乎民生。他逐一审阅，批示意见，安排拨款或督促执行。　　最后一份是一份制作精美的邀请函——荷里米昂城首届逻各娅骑士棋公开赛，将于后天开幕，为期三天，诚挚邀请领主大人作为嘉宾出席开幕式并观赛。　　“这种活动，让凯勒丝或者佐伊代我去就好了……”莱奥斯下意识地想到，指尖习惯性地轻敲桌面。但旋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盟约支持者的阴影仍未散去，他们像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发动袭击。自己如果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尤其是这样人流量大的赛事中，岂不是最好的诱饵？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布下一个陷阱，引蛇出洞，然后悄无声息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他改变了主意，在邀请函上批注：“同意出席。请安保部门与格里戈里卫队长协调，制定详尽的安保与应急预案，外松内紧。”他要让自己成为靶子，但周围必须布满看不见的罗网。　　公务暂告一段落，莱奥斯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信步走向庄园后面的训练场。　　训练场一角，那22个从遗迹带回来的、半人高的逻各娅骑士棋构造物正在自顾自地玩耍。它们黑白分明，造型蠢萌抽象，有的在笨拙地滚动，有的则在模仿摔跤动作，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显得既古怪又充满生趣。阿尔法不在场，显然还在艾琳的监督下与她的作业搏斗。　　场地的另一边则热闹得多。布妮·石头，那位活泼的半身人游侠少女，红色卷发束成麻花辫，正叉着腰，对两只体形硕大的枭熊——“大爪”和“小爪”——比画着讲解着什么。艾莉亚·晨星，翠绿眼眸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木璃彤也在旁边听着。　　“……所以，坏家伙有时候会像变色龙一样，藏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布妮的声音清脆，“不能只相信你们的眼睛，还要用鼻子使劲闻！用耳朵仔细听！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就低吼或者用爪子拍地提醒我，明白吗？”两只枭熊似懂非懂地发出咕噜声，晃动着毛茸茸的大脑袋。　　看到莱奥斯过来，艾莉亚立刻笑着招手：“莱奥斯！来得正好，布妮在教大爪小爪怎么对付会隐身的家伙呢！” 　　木璃彤也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领主大人也来听听吧，很有趣的训练。” 　　莱奥斯饶有兴致地加入其中。听布妮讲解完基础的反潜行要点后，他心血来潮，提议道：“光说不练可不行。不如我们来一场实战演练？我和艾莉亚扮演试图潜入庄园‘盗取’木璃彤刚做好的蜂蜜松饼的‘坏人’，布妮你带着大爪小爪防守。目标是放在三楼的那盘松饼。” 　　“好呀好呀！”艾莉亚第一个响应，跃跃欲试。　　布妮的琥珀色眼睛也亮了起来，带着狡黠的光芒：“领主大人这可是自投罗网！输了的人今天那份松饼可就没啦！规则是：一小时之内，你们拿到松饼就算赢。我和大爪小爪只要发现并碰到你们的真身——注意，是碰到真身，幻象可不算——被碰到的人就算淘汰！” 　　莱奥斯微微一笑，取出他的长笛：“一言为定。” 　　演练正式开始。莱奥斯与艾莉亚对视一眼，迅速躲入训练场旁的树丛阴影中。莱奥斯轻抚长笛，一阵扭曲光线的波动覆盖全身，他的真身悄然隐去，同时一个与他完全相同的幻象出现在原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假象术生效了。艾莉亚则施展了次级幻术，在莱奥斯的幻象身边制造出一些细微的声响和模糊的光影，进一步迷惑对手。　　布妮立刻行动起来，她轻盈地跃上一处矮墙，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同时抽动鼻子，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两只枭熊也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巨大的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着，捕捉最细微的声响。　　莱奥斯的幻象大摇大摆地试图从正门方向吸引注意，而隐去真身的莱奥斯则借助精灵斗篷的加持，沿着墙根的阴影，如同融入环境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向主宅侧面的通道摸去。艾莉亚则利用自己半精灵的轻盈，试图从另一侧的葡萄架下穿过。　　然而，布妮作为经验丰富的游侠，反潜能力极强。她几乎立刻识破了正门的幻象只是个幌子——“太明显了！”她低声对枭熊道，手指快速指向侧翼。枭熊“大爪”猛地朝葡萄架方向发出一声警示性的低吼，艾莉亚吓了一跳，动作微微一滞，虽然没暴露真身，但幻术的波动让布妮更加确信了方向。　　莱奥斯的真身进展稍顺利，已经摸到了侧门附近。但就在他准备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小爪”似乎嗅到了什么，硕大的脑袋疑惑地转向他所在的方向，鼻翼剧烈翕动。莱奥斯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心中暗惊于枭熊的敏锐感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莱奥斯和艾莉亚几次试图突破，都被布妮和枭熊默契的配合逼退。布妮的听觉和直觉惊人，总能大致判断出威胁方向，而枭熊的嗅觉和听觉则是强大的补充。有一次，艾莉亚为了快速通过一片开阔地，动作稍大，衣角带动了一片树叶，布妮的投石索几乎瞬间就指了过去，虽然没真的发射，但意味着如果那是真身，已经被击中了。　　最后十分钟，莱奥斯决定冒险。他和艾莉亚配合，由艾莉亚制造一个较大的声响吸引布妮和一只枭熊的注意，莱奥斯则全力冲刺，利用假象术留下的幻象在原地拖延，真身以最快速度冲上三楼。　　计划前半段成功了。艾莉亚的声东击西引开了布妮和“大爪”。莱奥斯的真身如同鬼魅般掠过楼梯，眼看目标就在眼前。　　然而，被安排在楼梯口附近驻守的“小爪”似乎一直保留着一分警惕。在莱奥斯即将推门的刹那，或许是极细微的气流变化，或许是他抑制不住的急促呼吸的一丝声响，“小爪”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巨大的爪子带着风声猛地朝他所在的区域拍来。　　莱奥斯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侧身闪避，虽然躲开了直接的拍击，但动作不可避免地大了些，精灵斗篷的隐匿效果出现了一丝波动。就在这一瞬间，刚刚解决完艾莉亚制造的骚乱、急速赶回的布妮，眼睛锐利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的扭曲。　　“在那里！”布妮娇喝一声，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速度快得惊人。她没有攻击，而是直接合身扑向那波动的中心。　　莱奥斯只觉一个娇小却力量十足的身影撞入了自己怀中，布妮的手准确地抓住了他隐身状态下的手臂。　　“抓到啦！”布妮得意地叫道，松开了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几乎同时，计时沙漏的最后一粒沙子悄然滑落。　　一小时到了。松饼依然完好地放在三楼的餐桌上。　　“哎呀！就差一点！”艾莉亚解除了幻术，从藏身处走出来，懊恼地跺了跺脚。她的潜行在最后关头也被折返回来的“大爪”逼停并发现了。　　莱奥斯也解除了假象术，显露出身形，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们的潜入技巧还欠火候。”他揉了揉被布妮抓到的手臂，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触感。　　一直在一旁安静观战的木璃彤走了过来，她穿着那身极具墨鳞风韵的典雅服饰，黑白色调与她手中那盘金灿灿、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蜂蜜松饼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嘴角含着一丝看透规律的微笑：“领主大人，艾莉亚，你们的配合确实有些问题哦。” 　　布妮抱着胳膊，点头附和，像个经验丰富的小教官：“没错！莱奥斯的假象术很精妙，真身隐匿得也很好。但是，你们之间的行动缺乏呼应。艾莉亚你制造扰的时机和领主大人真身移动的节奏经常对不上，有时候反而会互相干扰，暴露大致方向。而且，最后关头，领主大人您太心急了，呼吸和动作都变重了，对于感知敏锐的对手来说，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明显。” 　　木璃彤补充道，声音柔和却切中要害：“万物运转皆有内在韵律。潜行并非完全的静止与无声，而是要融入环境的‘律动’。你们的‘律动’彼此不合，也与环境的‘律动’时有脱节。若是能像和谐的乐曲般，此起彼伏，相互掩护，方能真正做到无声无息。”她晃了晃手中的松饼，“看来今天的甜点，归我们的防守大师们了。” 　　莱奥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布妮和木璃彤的点拨确实指出了关键。潜行与反潜，不仅仅是法术和技能的对抗，更是耐心、配合，以及对环境极致利用的艺术。　　“受教了。”他坦然承认失败，看向那盘诱人的松饼，笑道：“看来一会儿要看着你们享受美味了。不过，这场训练很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