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为荷里米昂庄园镀上一层淡金色。书房内,莱奥斯端坐于书桌后,看似在批阅文件,但深褐色的眼眸却不时扫过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的长笛。空气里弥漫着大战前的紧绷。 税务官恩娜·利爪就坐在他对面的小桌旁,金色的短发下猫耳微微耸立,翡翠般的猫眼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税务报表,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穿着便于行动的紧身皮甲,腰间悬挂着两把造型奇特的魔法匕首——闪烁着危险绿芒的龙牙匕首和布满螺旋凹槽的闭关匕首。她那紧绷的肩线和随时准备弹起的姿态,暴露了她猎手般的警觉。 玛衡阿忒·斯托维恩则在另一侧安静地整理着文件,浅栗棕色的发辫垂在肩头,翠绿的眼眸带着关切,不时看向莱奥斯。她接到了明确的指令:留在办公室,无论外面发生什么。 客厅里,斯梅拉·阿玛斯塔夏身披她那件华丽沉重的黎明殉道者板甲,正闭目进行着虔诚的晨祷,防护法杖和虔信护符放在手边。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一身圣武士行装,如同沉默的守护雕像般站在不远处,冷峻的目光紧锁着斯梅拉。斯蜜里蜜斯·艾雅尼则隐匿在庄园后训练场枭熊巢穴的阴影中,通过通讯石板与莱奥斯保持单线联系,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斯梅拉失控时发动时间停止强行控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指针指向上午8点整。 咚、咚、咚。 庄园厚重的大门被敲响了,声音沉稳而规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宣告式的庄重。 莱奥斯深吸一口气,与恩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起身,玛衡阿忒担忧地张了张嘴,但被莱奥斯用眼神制止。 大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正是王步统。他没有再戴那顶斗笠,露出了那张如刀削斧凿般刚硬、饱经风霜的脸庞。古铜色的皮肤,深潭般沉静却透着冷酷审视的眼眸,根根直立的板寸黑发。他穿着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深灰色墨鳞布衣,腰间挂着那把保养得锃亮、样式古朴的长剑。 “莱奥斯子爵。”王步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陈述事实,“晨安。可曾用过早膳?”这突兀的问候,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礼仪。 莱奥斯强压住心中的荒诞感,平静回应:“尚未。阁下是来履约的?” 王步统的目光扫过莱奥斯和他身后的恩娜,又越过他们,看向庄园后方隐约可见的训练场:“贵府后的场地,清朗开阔,甚好。请移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只是在邀请对方去散步。 “我的同伴……”莱奥斯试图争取。 “既与子爵同行,秉持同念,皆为不义。”王步统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剑锋扫过恩娜,又似乎穿透墙壁看到了客厅里的斯梅拉和狄奥多拉,“当共赴裁决。”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莱奥斯心中暗骂一声“疯子”,但面上不动声色:“既如此,请。”他示意恩娜跟上,同时用眼神通知了客厅里的斯梅拉和狄奥多拉。 一行四人沉默地走向后方的训练场。布妮·石头此时并不在场,枭熊巢穴里只有隐匿的斯蜜里蜜斯。 训练场中央,王步统站定,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朴实无华,却在晨光下流淌着森然寒光。“谁先来?”他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带着审判的意味。 斯梅拉一步上前,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蓝色眼眸中燃烧着拯救迷途灵魂的圣洁火焰:“迷途的羔羊,放下屠刀,聆听……” 王步统根本不等她说完。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然出现在斯梅拉面前。剑光如惊鸿乍现,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斩斯梅拉毫无防护的脖颈。速度快到极致。 扑哧! 剑锋精准地切入皮肉,带出一溜血花。然而,斯梅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她口中仍在继续着那狂热而空洞的讲经,同时一道柔和的圣光在她颈间伤口处亮起,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 王步统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动作毫不停滞。第二剑、第三剑……如狂风骤雨般斩向斯梅拉。然而,大部分剑招都落在了那件华丽的黎明殉道者板甲上。铛!铛!铛!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板甲的防御力远超想象,加上虔信护符和防护法杖的守护灵光,斯梅拉如同一个移动的堡垒,硬生生扛下了王步统连绵不绝的攻势。 十几招过后,王步统眉头紧锁。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招,竟然无法撼动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分毫。再耗下去,徒费力气。 剑光陡然一转!王步统的身影瞬间舍弃了斯梅拉,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莱奥斯!目标明确,杀意凛然! 莱奥斯早有准备,长笛瞬间凑到唇边,一个尖锐的音符伴随着消耗掉的一次诗人激励迸发而出。同时,他脚下步伐疾变,赫然是李林立教导的闪避步法。 “你一个大侠,搞偷袭,还要不要脸了?!”莱奥斯的声音带着吟游诗人特有的魔力,直刺王步统心神。 王步统那必杀一剑的动作极其细微地一滞。莱奥斯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险之又险地侧身滑步,冰冷的剑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斩杀不义,何须拘泥小节!”王步统冷喝一声,眼中厉色更盛,手腕一抖,剑势再起!然而,一道柔和的圣光屏障已然笼罩在莱奥斯身上——斯梅拉的庇护术生效了。 王步统的剑尖在触及屏障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强行扭转他的攻击意图。他闷哼一声,强行收剑,脸色阴沉。庇护术生效,目标无法攻击。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切入。 “喵!石头脑袋,看这边!”恩娜·利爪娇叱一声,身影灵动如幻影。迷幻舞步发动!她的动作时而迅疾如风,时而滑稽地左右摇晃,时而突然矮身滑铲,手中的龙牙匕首带着腐蚀性的绿芒和闭关匕首的银光,如同狂风暴雨般攻向王步统的下盘和侧面。攻击节奏变幻莫测,毫无规律可循。 王步统被迫回剑格挡。他的剑招依旧沉稳扎实,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精准地封住恩娜刁钻的攻击路线。但恩娜的灵活性远超他的预料,加上那诡异的“迷幻舞步”带来的节奏干扰,让他一时间竟无法完全压制住这位金发猫娘。 “坚持住,恩娜!”莱奥斯的声音传来,一道代表诗人激励的光辉落在恩娜身上。他不再尝试攻击,而是专注于辅助,用吟游诗人的能力强化恩娜的力量和韧性。 战斗陷入了胶着。恩娜如同最灵巧的猎豹,围绕着王步统这头力量雄狮不断游走、骚扰、突袭。她的体力消耗巨大,但每当露出疲态,斯梅拉就会适时地抛过来一颗散发着生命气息的神莓。恩娜毫不犹豫地吞下,瞬间又生龙活虎。 王步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感觉自己在和一团滑不溜手的棉花加一个打不动的铁罐子外加一个无限补给站战斗。堂堂正正的对决变成了无休止的消耗战。他引以为傲的扎实基本功和力量优势,在对方这种“赖皮”战术面前,显得如此憋屈。 “够了!”王步统一剑逼退恩娜,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倚仗外物,拖延消耗,算什么本事!有胆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哈!”莱奥斯忍不住嗤笑出声,“大哥,你是来杀我们的!还讲什么堂堂正正?战场之上,敌人会跟你讲道理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响起:“师兄,你这双标玩得也太溜了吧?先说要一对一的是你,搞偷袭的也是你,现在打不过嫌别人赖皮的还是你?”李林立不知何时已斜倚在训练场边缘的围栏上,抱着臂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王步统被噎得脸色铁青,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恩娜、被圣光庇护的莱奥斯、如同堡垒般屹立的斯梅拉,以及冷眼旁观的狄奥多拉和李林立。再打下去,自己必败无疑。甚至可能被耗死在这里。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他死死盯着莱奥斯,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最终,那握紧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他手腕一翻,长剑归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我认输。”王步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莱奥斯松了口气,立刻示意恩娜收手。金发猫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收起匕首,尾巴愉快地甩了甩。 “王步统先生,”莱奥斯上前一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得知我‘意图破坏盟约’的消息?又是如何认定我‘不义’的?” 王步统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莱奥斯,眼神复杂:“利爪熔城。宝石商会联合总部。我遇到了里克会长。他……慷慨激昂地向我控诉了你的‘野心’,说你绕过神圣盟约,勾结多方,意图挑起纷争,是祸乱之源。”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彼时,我亲眼看见他被冠以‘违背盟约’之罪,流放火元素位面……这更让我确信,他之所言非虚。你,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即那将要掀起战火、涂炭生灵的不义之徒!当诛!” 原来如此!是那个被流放的里克在背后煽风点火。莱奥斯心中了然,但也有些无奈。里克扭曲事实的本事,确实不小。 “迷途的灵魂啊!”斯梅拉立刻上前一步,蓝色的眼眸燃烧着炽热的光芒,“你被谎言蒙蔽了双眼!盟约并非束缚正义的枷锁,而是维护平衡的基石!子爵大人的所为,正是为了维护更广大的和平,阻止真正的混乱之源!来,让我为你……” “住口!”王步统烦躁地低吼一声,但斯梅拉那充满狂热信念和极端逻辑的讲经已经如同魔音般钻入他的耳朵。他试图反驳,但斯梅拉的逻辑自成一体,坚不可摧,又充满审判意味。两人竟在训练场中央激烈地辩论起来。一个强调“荡平不义”的绝对武力秩序,一个宣扬“彻底净化”的神圣教条秩序,两种极端思想的碰撞,听得莱奥斯、恩娜、狄奥多拉、李林立乃至藏在巢穴里的斯蜜里蜜斯都头大如斗,精神饱受摧残。 这一辩,就是整整四个小时。太阳已升到中天。 就在众人感觉神经快要绷断时,训练场入口传来布妮·石头清脆的呼喊:“莱奥斯大哥哥!我们回来啦!”只见布妮骑着她的枭熊,旁边跟着戴斯莱·耐罗和她那只羽毛变幻的幻彩林鸮“莱福”。 布妮看着训练场中央激烈辩论的两人,以及周围一脸生无可恋的众人,好奇地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这是……在干嘛?” 戴斯莱则敏锐地捕捉到了现场诡异的气氛和莱奥斯无奈的眼神。她轻盈地走上前,乌黑的长发扎着俏皮的小辫,蜜桃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无视了王步统警惕的目光,翠绿的眼眸直视着他,声音清脆而直接: “打扰一下,王步统先生。我只问您一个问题。”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那些被您的‘侠义’所拯救过的人,他们……可曾真心地感谢过您?他们真的……愿意接受您赐予的‘侠义’吗?” 王步统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瞬间僵住。他刚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那些被他“审判”的“不义之徒”临死前的诅咒、那些被他“拯救”却反而对他怒目而视的平民、那些找上门来指责他“多管闲事”甚至索要赔偿的家属……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答案呼之欲出。 “没……没有。”王步统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在墨鳞……也没有。” 戴斯莱点了点头,翠绿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人心:“那么,您执意要来杀子爵大人,是为了践行您心中的‘侠义’,还是……为了追求某种‘名利’或‘自我满足’呢?” 王步统彻底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信念根基,在这看似简单的问题面前,竟然摇摇欲坠,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更遑论说服他人的答案。为了侠义?可无人感谢,甚至招致怨恨。为了名利?他从未追求过那些东西。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训练场上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最终,他深深地看了戴斯莱一眼,又复杂地扫过莱奥斯、李林立等人,最后目光落在仍在等待他“迷途知返”的斯梅拉身上。 “我……知道了。”王步统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我回墨鳞国了。”他转过身,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稳如山岳,反而显得有些踉跄。“等我想明白……会再回来的。”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一道青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庄园之外,只留下一群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的众人,以及训练场上那场戛然而止的“精神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