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三百四十三章

  冬末的午后阳光带着一丝慵懒,斜斜地洒在荷里米昂庄园教堂新落成的侧殿上。殿内,一座由纯净秘银勾勒、镶嵌着魔石的传送门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子爵和玛衡阿忒·斯托维恩站在门旁,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大主教和斯梅拉·阿玛斯塔夏主教则站在稍前的位置。   狄奥多拉穿着一身更为庄重的深红色镶金边圣武士常服,深栗色长发挽得一丝不苟,蓝灰色的眼眸中带着惯有的锐利,但莱奥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如同平静湖面下的一缕暗流。斯梅拉则是一身素净的白色修女袍,金发如瀑,圣洁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但莱奥斯每次看到这笑容,后背都感觉有些发凉。   “传送门昨天下午才最终完成调试,”狄奥多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一如既往的平稳有力,“省去了我们去公共传送点的麻烦,也更安全。”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子爵大人请记住,此门为教会专用通道。非教会人员,若无神职人员引领,是无法启动或通过它的。这是为了…杜绝潜在的风险。”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莱奥斯一眼,显然指的是防止有人利用传送门对领主不利。   莱奥斯点点头,对这种安全措施表示理解。他环顾了一下这精密的法阵,随口感慨:“固定传送门跨越如此远的距离,确实方便。听说只有少数关系极其密切的地方才享有这种便利,比如龙峰领和昆兰王国之间,瑟兰蒂亚绿荫冠城和荷里米昂之间…”他忽然想起什么,带着一丝试探问,“对了,我听说万象起源神殿到和音学院的碧波村传送点之间,似乎也有直连?”   狄奥多拉脸上的落寞似乎更深了一分,她微微颔首:“确实有。但…那并非普通通道。据我所知,只有已故的雷丁特拉提奥十八世陛下和少数几位核心大主教曾使用过它,似乎涉及某些…极其重要的教会事务。具体缘由,非我等所能知悉。”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但也明确掐灭了莱奥斯想借此捷径在莱雅节前往碧波村的念头。   莱奥斯心中暗叹一声。果然没那么简单。看来莱雅节只能按原计划:先用传送法阵传送至利爪熔城,再从那里乘船前往碧波村了。虽然奥莉维亚精通传送术,但想到盟约限制和可能引发的外交麻烦,他还是打消了请她帮忙的念头。   “明白了,大主教。”莱奥斯不再多言。   狄奥多拉和斯梅拉率先踏入传送门的光芒中,身影瞬间被柔和的光晕吞没。莱奥斯和玛衡阿忒紧随其后。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和空间扭曲感传来,眼前景象瞬间切换。   庄严的传送大厅内人来人往,多是各地赶来的神职人员和显贵,低声交谈汇成嗡嗡的背景音。狄奥多拉和斯梅拉已在稍远处等待。   “子爵大人,玛衡阿忒小姐,”狄奥多拉迎上来,“我与斯梅拉主教需立即前往枢机厅参与登基仪式的最后筹备。神殿的侍从会带你们前往住宿区。”她指向一位穿着神殿低级执事袍、神情恭敬的年轻人。“有任何需要,可随时通过神殿内部通讯石板联系我或斯梅拉主教。”斯梅拉对莱奥斯露出一个温柔却让莱奥斯头皮微麻的笑容,点了点头。   很快,莱奥斯和玛衡阿忒便跟着那位执事离开了喧嚣的大厅,穿过回廊拱门,走向相对僻静的住宿区。神殿内部广阔得如同迷宫,处处彰显着原初教的深厚底蕴。最终,他们被带到一间位于住宿区角落、相对安静的单人客房。   “实在抱歉,子爵大人,”年轻执事脸上带着歉意,“近日前来观礼的贵客众多,客房实在紧张。这已经是能安排出的最安静的房间了,只是…只有一张床铺。”他有些忐忑地看着莱奥斯。   玛衡阿忒的耳根微微泛红,但神情依旧自然。莱奥斯倒是坦然一笑:“无妨,有劳了。这里很好。”他和玛衡阿忒的关系在领地内并非秘密,同住一室也并无不妥。执事松了口气,恭敬地行礼告退。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而洁净,一扇小窗正对着神殿后方那片著名的静谧花园。放下简单的行李,莱奥斯看着那张唯一的床铺,又看看身边清新如晨露的玛衡阿忒,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他轻咳一声:“时间还早,狄奥多拉她们在忙,不如去花园走走?我记得那里的冰棱心树开得正好。”   玛衡阿忒眼睛一亮,翠绿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好呀。”   神殿后方的静谧花园名不虚传,即使在冬日也布置得生机盎然。魔法维持着适宜的温度,各色耐寒花卉点缀其间,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园中心那几株形态奇特的树木。   它们的树干并非木质,而像是无数簇拥在一起的透明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树叶则是一片片凝固的霜花,边缘锐利如刀锋,却又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美感。当微风吹过时,它们的根系似乎与地底深处的某种力量相连,发出一种极其清脆、宛如风铃相互撞击的“叮铃…咔嚓…”声,那是冰晶碎裂又凝结的奇妙回响。这就是冰棱心树——斯祖莫国的奇异珍宝。   莱奥斯正和玛衡阿忒驻足欣赏这奇景,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其中一株树后转了出来。他穿着神殿园丁常见的深绿色粗布工作服,但剪裁意外地合身,甚至带着点时髦的利落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如北境冬雪般纯净的银发,以及一双深邃锐利、如同寒冰般的冰蓝色眼眸。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身姿挺拔,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带着斯祖莫人特有的魁梧骨架,但行动间却沉稳有力,毫无笨拙之感。   “啊,下午好!”银发园丁热情地朝他们挥手,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眼角堆起几道温和的细纹,瞬间软化了他面容的冷峻。“看你们欣赏得入神,是第一次见到冰棱心树吗?”   莱奥斯和玛衡阿忒走了过去。“您好,”莱奥斯礼貌回应,“确实令人惊叹。我在书中见过描述,但实物更震撼。”   “哈哈,书里可写不出它这‘风铃声’!”园丁爽朗地笑着,指了指树根方向,“我叫伊文,负责照顾这片花园,特别是这几棵宝贝树。”他目光温和地落在莱奥斯身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如果我没猜错,您就是荷里米昂的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子爵吧?您的事迹,即使在我们遥远的斯祖莫,也是广为流传的传奇啊。”   莱奥斯有些意外,但也坦然接受:“您过誉了,伊文先生。这位是我的秘书,玛衡阿忒·斯托维恩。”   “玛衡阿忒?”伊文重复了一遍,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更深的笑意,他看向少女,“真是个…充满勇气的名字!直接用了平衡之神的名讳,小姑娘,你很有意思。”他的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并无冒犯之意。   “谢谢。”玛衡阿忒落落大方地微笑回应,翠绿的眼眸清澈见底。   伊文弯腰,小心翼翼地从冰棱心树的低枝上摘下了两片边缘锋利、如同蓝水晶雕刻而成的完整霜叶。他动作轻巧,仿佛怕惊扰了这凝固的寒冰。在叶片离开树枝的瞬间,莱奥斯似乎看到树干被摘取处渗出了一滴极其微小的、如同融化的蓝宝石般的黏稠液体——那便是据说可以制作极寒抵抗药剂的树血。   “给,”伊文将两片冰棱叶递给莱奥斯,“一点小礼物。这叶子离开树枝后,寒气内敛,触手温凉,能保存很久。听说子爵大人是酿酒大师?”他眨眨眼,带着点期待,“或许可以试试用它入酒?如果成功了,大叔我厚着脸皮讨一杯尝尝,如何?”   莱奥斯欣然接过这片美丽而奇特的叶子,入手果然温润如玉,并无刺骨寒意。他小心地将其放入次元包中特制的保鲜袋里。“感谢您的馈赠,伊文先生。我一定尝试,若有所成,定当奉上。”   “好!一言为定!”伊文显得很高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大叔我还得去检查一下明天仪式要用的圣坛花卉。两位请自便。”他朝两人点点头,那高大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很快消失在花园的绿篱小径之后。   “真是个特别的人。”玛衡阿忒看着伊文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是啊,”莱奥斯点头,“名字和那位斯祖莫英雄一样。而且,他照顾的冰棱心树能长得这么好,绝非普通园丁。”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但并未深究。   带着冰棱叶和一丝疑惑,莱奥斯和玛衡阿忒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客房。刚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烟熏火腿和新鲜面包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食物:还带着热气的烤鸡、香气四溢的烟熏肉肠、新鲜爽脆的蔬菜沙拉、松软的黑麦面包,甚至还有一瓶产自逻各娅南部葡萄园的、标签都有些磨损的陈年葡萄酒。   桌旁,坐着一位老朋友——永熄之地万象起源神殿的大主教之一,高等精灵暮光领域牧师,埃兰迪尔·暮影。他身姿挺拔,银色的长发流泻在深蓝色的暮光牧师法袍上,面容俊美,带着精灵特有的优雅与一丝暮光领域的深邃。此刻,他正微笑着看着进门的两人,金色的眼眸中满是重逢的喜悦。   “莱奥斯!玛衡阿忒小姐!”埃兰迪尔站起身,声音温润如玉,“旅途劳顿,想必饿了?我猜神殿的招待餐未必合你胃口,就自作主张准备了些。”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和酒,“尤其是这瓶酒,可是我的珍藏,就等着和你分享。”   莱奥斯惊喜地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埃兰迪尔的肩膀:“埃兰迪尔!你这家伙,还是这么周到!”他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同时从次元包里熟练地掏出了那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酒壶——普拉。   “哈哈,普拉,快醒醒!看看谁来了!”莱奥斯晃了晃酒壶。   酒壶表面似乎闪过一道微光,一个带着点金属质感的、懒洋洋的声音直接在莱奥斯和埃兰迪尔脑海中响起:   “哦豁?这不是那个总板着脸、喜欢在晚上对着星星发呆的长耳朵大主教吗?怎么,神殿的圣水喝腻了,跑来蹭我们领主大人的好酒?啧啧,还自带口粮,算你有点良心。不过你这破葡萄酒,能比得上我肚子里的宝贝吗?”   埃兰迪尔显然也听到了普拉的毒舌,他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真挚的愉悦。他拿起桌上的葡萄酒瓶,熟练地打开瓶塞,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你这张扁嘴啊,还是这么不饶人。”埃兰迪尔笑着摇头,将深红色的酒液倒入准备好的玻璃杯中,也顺手给玛衡阿忒倒了一杯果汁。“不过,老友重逢,喝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喝。来,莱奥斯,玛衡阿忒小姐,为了久别重逢!”   莱奥斯也笑着拿起普拉,对着壶嘴灌了一口他珍藏的“琥珀烈焰”,辛辣醇厚的酒液滚入喉中,带来一阵暖意。他将普拉放在桌上,任由它“观察”着这场老友的聚会。   窗外,神殿花园里冰棱心树的风铃声若有若无地传来。窗内,美酒佳肴,故友重逢,暂时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对明日未知仪式的思虑。莱奥斯举起酒杯,与埃兰迪尔轻轻一碰,清脆的撞击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为了重逢!”莱奥斯朗声道,目光扫过埃兰迪尔温和的笑脸,玛衡阿忒恬静的侧影,以及桌上那个安静躺着、却仿佛在无声吐槽一切的扁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