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响起:“镇长大人,听说有贵客?布妮能进来吗?” 不等雷恩哈特回应,门就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娇小敏捷的身影钻了进来。正是悼亡镇的民兵侦察队长——布妮·投石!她红色的卷发束成低垂的麻花辫,发梢缠着墨绿色丝带,圆润的脸颊上点缀着几颗俏皮的雀斑,琥珀色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精准地锁定了莱奥斯,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莱奥斯大哥哥!真的是你!”布妮像只欢快的小鹿,几步就蹦到了莱奥斯身边,很自然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来谈生意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不够意思!”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青草和阳光气息,腰间挂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隐隐有风元素缠绕的投石索。 随即布妮眼睛一亮:“对了!镇长大人,明天我轮休!正好要去荷里米昂找安德妮!她上次来信说给我带了创世镇那边的彩色小石头!莱奥斯大哥哥,搭你的马车回去方便不?” “当然方便。”莱奥斯应道。布妮立刻欢呼一声,又像想起什么,对雷恩哈特说:“镇长,那我先去跟赫尔曼大叔和鲍里斯说一声,明天巡逻安排好了!”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留下会议室里几人莞尔。 协议细节敲定完毕,莱奥斯并未立刻离开悼亡镇。他还有一个重要的私人目的。 “雷恩哈特镇长,李言先生,狄奥多拉大主教,请稍等我片刻,我去拜访一位故人。”莱奥斯说着,独自走向镇子中心那条热闹的街道,停在了一家名为“维克托商铺”的杂货店前。店主老汤姆·斯通,一个看起来平凡无奇、总是围着皮围裙的逻各娅中年男人,正默默擦拭着柜台。 “老汤姆!”莱奥斯走进店内,带着温和的笑容打招呼。 老汤姆抬起头,看到莱奥斯,脸上挤出一丝刻板而略带疏离的笑容:“是子爵大人啊,稀客。需要点什么?”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和麻木? “不买东西,汤姆大叔。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您,顺便…想问问关于托马斯的事。”莱奥斯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老汤姆。 听到“托马斯”的名字,老汤姆擦拭柜台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托马斯?那小子…在卡莱尔伯爵领的市政厅干得还行吧?大人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只是前段时间去了一趟伯爵领,偶然看到一些…关于我父亲安特洛斯阁下时期的记录,似乎提到过托马斯的名字,那时他还年轻吧?”莱奥斯编了个合理的借口,语气随意,“就是想了解一下,他年轻的时候,在镇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异于常人的表现?” 老汤姆沉默了。他放下抹布,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眼神飘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忆。店内安静得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托马斯…那孩子…从小就…太安静了。别的孩子在外面疯跑打架,他就喜欢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看书,看账本…或者…盯着墙角的蜘蛛看半天,一动不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心思很深,话很少,但…看人的眼神,有时候…不像个孩子。很…冷。像是…在算计什么。”老汤姆的语气里没有父亲对儿子的温情,只有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对什么表现出过异常的兴趣?”莱奥斯追问。 老汤姆摇摇头:“朋友?几乎没有。兴趣?…除了算账和看书,好像…就是喜欢收集一些旧地图,上面画满了奇怪的标记。后来…后来他就离开镇子去外面闯荡了,很少回来。”他抬起头,看着莱奥斯,眼神复杂,“子爵大人,托马斯…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很危险吗?” 卡莱尔伯爵的警告和老汤姆的描述完全吻合。托马斯·斯通,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文职。他脸上不动声色,安慰道:“汤姆大叔别多想,我只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托马斯现在在伯爵领工作,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您多保重身体。”他放下几枚德拉康银币在柜台上,“买点好的。” 离开维克托商铺,莱奥斯的心情更加沉重。托马斯·斯通,就像一条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毒蛇,其危险程度远超预期。 返程的马车多了布妮这个活泼的成员,气氛轻松不少。布妮叽叽喳喳地说着悼亡镇的趣闻和民兵队的训练,不时从她那个箭袋里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莱奥斯和李言看。狄奥多拉则安静地闭目养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途经荷里米昂城时,莱奥斯特意让卢卡绕路去看了看正在兴建的艾琉蒂斯与瑟兰蒂亚领事馆区域。眼前的景象让他和李言都微微一怔。 正如他们所料,在薇奥拉·耐罗这位新任外交官近乎偏执的监督下,两座领事馆的建筑主体已初具规模。其设计风格截然不同——艾琉蒂斯的领事馆线条优雅流畅,带着精灵建筑特有的空灵感;瑟兰蒂亚的则显得厚重方正,有东方建筑的韵味。然而,这两座风格迥异的建筑,却以一种令人瞠目的方式被强行“统一”了。 它们被建造得完全左右对称。不仅地基大小、楼层高度一模一样,连门窗的数量、位置、大小都如同镜像复制。更夸张的是,两座建筑正中间被预留出了一条宽阔的、绝对笔直的“对称轴”通道,通道两侧正在栽种完全相同的树种,间隔距离分毫不差!甚至连工地上堆放的建材,都被要求按种类和大小对称摆放。 薇奥拉本人正站在“对称轴”的中心点,一丝不苟地用尺子测量着两侧建筑的进度,确保绝对平衡。她看到莱奥斯的马车,立刻迈着精准、对称的步伐走过来行礼。 “子爵大人,您看!对称之美,正在这里生根!”薇奥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完成伟大作品的满足感,“当它们彻底完工,将成为荷里米昂城,乃至整个瑞卡斯托姆大陆,几何秩序与和谐之美的最高象征!” 莱奥斯和李言看着这“壮观”的景象,一时不知如何评价。李言嘴角微微抽搐,莱奥斯则只能干咳一声:“薇奥拉小姐…效率真高。辛苦了。” 然而,一旁的狄奥多拉却罕见地露出了欣赏的目光。她锐利的蓝灰色眼眸扫过那绝对对称的建筑布局和一丝不苟的施工细节,点了点头:“秩序,是力量的基石。精确,是契约的保障。薇奥拉外交官对对称的坚持,体现了对规则与平衡的深刻理解。令人印象深刻。” 薇奥拉似乎找到了知音,对称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狄奥多拉大主教果然有慧眼!” 趁着薇奥拉去指挥工人调整一棵树苗角度的间隙,狄奥多拉忽然低声问薇奥拉:“薇奥拉外交官,请教一个问题。如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却异常坚固的墙。一方想要靠近另一方,但又不能…或不愿直接打破它。该如何…优雅而有效地…消除这堵墙?” 薇奥拉停下脚步,那双追求绝对对称的眼睛,先是看了看狄奥多拉那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波动的脸庞,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和李言、布妮说话的莱奥斯。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优雅?消除?”薇奥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对于真正的阻碍,‘优雅’的绕行或‘缓慢’的挖掘,往往是对时间和精力的最大浪费。尤其是…当阻碍本身已经扭曲了应有的平衡时。” 她指向那两座正在被强行对称的建筑:“你看,为了达到和谐,有时必须打破原有的、看似自然却导致失衡的布局。破开这堵墙,最有效的方式不是用勺子慢慢挖,而是用石锤精准地砸碎它!很多人会选择绕路,但那只是逃避。对于您…”薇奥拉意味深长地看着狄奥多拉,“我相信,您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决心,去选择那条…最直接、最能恢复平衡的道路。找一个能帮你挥锤的盟友,远比找一把小勺子有用得多。” 狄奥多拉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下。薇奥拉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她心头的壁垒上。她沉默了片刻,蓝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和决断,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受教了。谢谢。”她看向莱奥斯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洛斯城子爵府邸。布妮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啊!终于到了!安德妮不在也没关系,莱奥斯,今晚的酒你请!”她狡黠地眨眨眼。 莱奥斯笑着应允。凯勒丝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莱奥斯、布妮和狄奥多拉一同回来,尤其是看到布妮那亲昵地撞莱奥斯肩膀的动作,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被温柔的笑容取代。 “大人,布妮队长,狄奥多拉大主教,欢迎回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凯勒丝的目光落在莱奥斯身上,衣襟上的红玫瑰胸针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无声地宣示着某种主权。 布妮笑嘻嘻地跑过去挽住凯勒丝的胳膊:“凯勒丝姐姐!今晚有好酒喝啦!” 狄奥多拉对凯勒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衣襟上的红玫瑰,又看了看活泼的布妮,最后落在莱奥斯身上,若有所思。薇奥拉关于“石锤”和“盟友”的话在她脑中回响。 晚餐的气氛微妙而和谐。布妮的活泼冲淡了狄奥多拉的严肃和凯勒丝的些许心事。莱奥斯则疲惫中带着一丝满足,悼亡镇的合作敲定是重要的一步,虽然托马斯·斯通的阴影让他感到前路依旧充满挑战。 夜色渐深,布妮和往常一样前往莱奥斯的卧室。狄奥多拉也告辞去教堂工地旁的临时住所。客厅内,只剩下莱奥斯和凯勒丝。 凯勒丝为莱奥斯倒了一杯安神的花茶,柔声道:“大人,今天辛苦了。布妮那丫头…还是那么有活力。” 莱奥斯接过茶杯,轻轻握住凯勒丝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是啊。悼亡镇的事定了,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他顿了顿,看向凯勒丝,“凯勒丝,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凯勒丝的脸颊微红,反握住莱奥斯的手,翠绿的眼眸中情意流转,一切尽在不言中。窗外的月光洒落,映照着那朵炽烈的红玫瑰,也映照着两颗终于冲破层层阻碍、紧紧相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