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恩波里镇市政厅广场,本该是公务人员匆匆进出、市民处理事务的肃穆之地,此刻却如同煮沸的锅一般喧嚣沸腾。人群围成一个大圈,中心是两位风格迥异、如同斗鸡般对峙的演说者。 左侧是克里昂·夏波特,那位著名的公共辩论家。他身材高瘦,动作幅度极大,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广场。一身色彩鲜艳得近乎刺眼的紫红色镶金边长袍,在晨光下格外夺目。他洪亮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战鼓,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公民们!看看这宏伟的市政厅!它本应是自由言论的殿堂,真理碰撞的熔炉!但如今呢?!”他猛地指向市政厅紧闭的大门,声音拔高,带着悲愤,“它成了官僚的巢穴!程序的牢笼!他们用‘秩序’、‘效率’的幌子,编织着束缚我们思想的罗网!四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当权者试图压制不同的声音,最终引燃了灰烬之春的烈火!真理,唯有在无拘无束的、公开的、激烈的辩论中才能诞生!任何试图限制辩论的行为,都是对逻各娅灵魂的背叛!是对我们祖先用辩论铸就的辉煌的亵渎!”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引得周围一群穿着各色工装、情绪激动的镇民大声喝彩:“说得好,克里昂!”“辩论自由!” 右侧则是莉西娅·德利贝尔,那位学院派哲学家。她穿着朴素的深灰色学者长袍,褐色的长发自然垂落,与克里昂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她面容沉静,蓝色的眼眸清澈而专注,即使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声音依旧平缓、清晰,如同山涧清泉,努力穿透喧哗: “克里昂先生,我尊重您对辩论的热情。但真理的追求,绝非仅仅依靠音量与煽动。”她微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无节制的情绪宣泄,缺乏逻辑根基的呐喊,只会带来混乱与撕裂,而非智慧。真正的辩论,需要严谨的规则作为基石,需要清晰的逻辑作为武器,需要倾听与思辨的耐心作为桥梁!它的目的,不是战胜对手,而是在碰撞中接近共识,在思辨中寻求解决之道!市政厅的‘秩序’,不是为了压制,而是为了确保辩论能在理性的轨道上进行,避免再次滑向四年前那种毁灭性的狂热深渊!”她的支持者相对较少,多是些穿着体面、神情严肃的学者或商人,他们频频点头,低声议论着“逻辑”、“规则”、“建设性”。 两派观点针锋相对,支持者们也在外围互相叫嚷、推搡,广场上唾沫横飞,口号震天。市政厅的卫兵们一脸无奈地维持着基本秩序,防止发生肢体冲突,但对这场当街的“辩论表演”显然无能为力。 莱奥斯一行人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荒诞的景象。斯蜜里蜜斯厌恶地拉紧了兜帽:“聒噪!人类所谓的‘智慧’,就是当街泼妇骂街吗?”李林立则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嘿,有点意思!比酒馆斗殴文雅点,但火药味一点不少!” 市政厅门口的石阶上,站着镇长巴索罗缪·庞德。他大腹便便,红光满面,穿着一身考究但金链子怀表略显俗气的正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下的“表演”。看到莱奥斯一行人,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啊!荷里米昂子爵!欢迎欢迎!瞧瞧,这就是我们逻各娅的活力!自由思想的碰撞!”他挺着肚子,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压低声音,“我个人嘛,是相当欣赏克里昂先生的!直抒胸臆,代表民意!这才是我们逻各娅的精神嘛!莉西娅小姐…嗯,学问是好的,就是太…太书卷气了,不够接地气!”他显然是把莱奥斯当成了需要应酬的外地贵族,试图用这种“接地气”的表态拉近距离。 埃莉诺·凯西站在镇长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抱着她的记录板,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她对莱奥斯等人微微颔首致意。 莱奥斯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实在难以理解这种在市政厅门口当街辩论的风气,只能顺着镇长的话敷衍:“…确实…充满活力。我也很欣赏克里昂先生这种…直言不讳的精神。”他纯粹是为了尽快脱身。 然而,这句话清晰地飘进了正在整理思路、准备下一轮发言的莉西娅·德利贝尔耳中。她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立刻转向莱奥斯,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和明显的审视。莱奥斯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趁着镇长注意力又被场下一波新的口号声吸引,莱奥斯迅速向埃莉诺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埃莉诺会意,抱着记录板,装作要整理旁边公告栏的文件,自然地退到市政厅大门内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子爵阁下,这里安全些。”埃莉诺的声音依旧公式化,但语速快了些。莱奥斯没有废话,直接亮出了那枚刻着银辉商会徽记的银质令牌一角。 埃莉诺镜片后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她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然后一边假装翻阅手中的文件,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您要查的‘谢尔曼医生’,档案有问题。不是表面错误,是深层的信息被高明地覆盖过,普通核查看不出破绽。他半年前注册,伯爵的病症恰好也是半年前开始出现,并且…日益严重。”她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他刚来的头两周,频繁以‘采集特殊药植’为由前往永熄之地。记录显示他至少往返了三次。但自从…嗯…大约七月之后,”她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莱奥斯一眼,“他再也没有离开过恩波里镇,一次都没有。即使需要永熄之地的材料,也是通过商会渠道委托他人代购。” 一直沉默旁听的李林立猛地眯起了眼睛,插嘴道:“头两周频繁出去…之后就龟缩不出了?哼!时间点对得上!小九就是那时候被我逼得从永熄之地西南离开的!之后就再没露过面!” 埃莉诺没有接李林立的话,只是微微点头,确认了行程记录的变化:“我知道的就这些。更详细的情况,或许西比尔主管…”她话没说完,外面克里昂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镇长似乎也在喊她。 “足够了,凯西女士。感谢。”莱奥斯低声道。埃莉诺立刻恢复成干练的秘书模样,抱着记录板快步走向门口,融入那片喧嚣之中。 线索再次汇聚,指向那个住在伯爵府深处的“谢尔曼医生”。他就是艾兰!然而,知道了身份又如何?没有确凿证据,没有伯爵的首肯,他们根本不可能闯入伯爵府抓人。艾兰显然也深谙此道,龟缩不出。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剩下周日下午在“秘法奇珍”的那场交易了。 几人心情沉重地挤出喧闹的人群,打算先回旅馆从长计议。刚走下市政厅广场的石阶,一个沉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荷里米昂子爵阁下,请留步。” 莉西娅·德利贝尔不知何时已结束了辩论,站在路旁一棵梧桐树下,深灰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拂。她清澈的蓝眼睛直视着莱奥斯,表情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方才听到阁下对克里昂先生观点的‘欣赏’,”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余音,“恕我直言,那种煽动情绪、罔顾逻辑的言论,只会带来混乱,而非真正的智慧之光。”她微微一顿,语气缓和了些,“我无意冒犯。只是觉得,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一次…更符合逻各娅辩论传统的交流。下午三点,码头区‘拉提奥之锚’沙龙,我会在那里。我会邀请一位近期来此开会的老朋友一同参与。希望您能拨冗前来。”她的目光扫过莱奥斯身边的诺敏,露出一丝极其难得的、几乎看不出的微笑,“诺敏女士,如果您也愿意同来,我会准备一些…您可能喜欢的点心。”她似乎意有所指。 诺敏蓝灰色的眼眸第一次明显地在莉西娅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莱奥斯本想拒绝,这种学术辩论并非当务之急。但转念一想,莉西娅作为学院派代表,消息灵通,尤其在逻辑分析方面能力出众,她那位老朋友也未知深浅。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获得关于谢尔曼或者伯爵府的信息?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刻。 “好吧,德利贝尔女士。”莱奥斯颔首,“下午三点,‘拉提奥之锚’沙龙。” 莉西娅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汇入了散去的人流。留下莱奥斯一行人站在街头,一边是刚刚散去的喧嚣战场,一边是即将到来的沙龙邀约,而真正的战场,却隐藏在伯爵府那华丽而森严的高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