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九十八章

　　餐厅内人声鼎沸，烤肉油脂在烤架上滋滋作响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麦芽焦香，矮人们粗犷的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索林熟门熟路地领着莱奥斯和赫尔曼挤过人群，在靠近吧台的一张空桌坐下。　　“老板！老规矩！最好的麦酒三扎，烤肉大份！快些！”索林的大嗓门立刻招来了老板——一个同样胡子拉碴、围着油腻围裙的矮人——的响亮回应。很快，三大扎泛着雪白泡沫、散发着浓郁麦香的啤酒和一大盘堆得冒尖、滋滋冒油的烤肋排就被端了上来。　　“为了重逢！为了矮人的手艺！干杯！”索林豪迈地举起几乎有他小臂长的巨大啤酒杯。　　“干杯！”莱奥斯和赫尔曼也笑着举杯相碰。冰凉的麦酒入喉，带着微苦的甘醇和充沛的气泡，瞬间驱散了外界的烦忧。　　几杯下肚，气氛更加热烈。索林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他如何用祖传的锻打技巧征服了高精灵国王挑剔的眼光，赫尔曼则在一旁补充着高精灵熔炉符文阵列的精妙和脆弱，语气带着技术工作者的骄傲和不屑。莱奥斯微笑着聆听，偶尔插上几句关于荷里米昂领近期趣闻的话。　　酒过三巡，莱奥斯想起随身携带的那本记载着神秘金属片译文的笔记。趁着酒兴，他从次元包中取了出来，翻到那几页拓印的文字和译文，推到桌子中央。　　“说起来，索林，赫尔曼，正好有件挺有意思的东西，想听听你们两位见多识广的矮人的看法。”莱奥斯指着笔记上的四段文字，“这是我从几块非常古老的金属片上拓印下来的文字和翻译。文字本身很奇特，像是失传已久的墨鳞国古体文和斯祖莫早期符文，内容也有点…耐人寻味。” 　　索林好奇地凑过来，眯着他黑褐色的眼睛仔细辨认：“墨鳞国？斯祖莫？嚯，那可真是够远的！俺老索林打铁是把好手，认字嘛…嘿嘿，除了通用语和矮人语，其他的就抓瞎了。赫尔曼，你瞅瞅？” 　　赫尔曼也放下酒杯，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扫过译文，光头在灯光下反射着油光。他粗壮的手指划过那些文字，眉头微皱：　　“如果有来生，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女孩。” 　　“如果真能拯救这个世界，我愿意牺牲自己。” 　　“那个老爷爷真是厉害，但是它们对于这个世界并无任何作用。” 　　“穿越者大人都是骗子，外面的世界并不野蛮。” 　　“啧，”赫尔曼咂咂嘴，灌了一大口麦酒，“这写的啥玩意儿？又是来生又是牺牲的，还扯上什么‘穿越者’？听着像某个喝多了的诗人或者脑子被门夹了的哲学家写的疯话！‘那个老爷爷’？‘它们’？指啥？完全摸不着头脑！‘穿越者大人都是骗子’？这倒有点意思，俺也觉得那些整天吹嘘异界见闻的家伙没几个靠谱的！”他给出了非常矮人式的、直白而务实的评价。　　索林也挠挠头：“俺也觉得怪怪的。想当女孩？这人想法挺特别。牺牲自己救世界？这觉悟倒是挺高，不过听着有点傻气。老爷爷厉害但没用？这不是废话嘛！最后这句嘛…”他学着赫尔曼的口气，“俺也觉得那些‘穿越者’故事水分太大！” 　　莱奥斯无奈地笑了笑，他也没指望矮人朋友能给出什么学术性的见解，但听听这种接地气的看法也是一种乐趣。“是啊，署名只有一个‘伊’，我和马尔库斯教授推测可能是某个古代的神职人员或者学者，但具体是谁，完全没线索。特别是这个‘伊’字，和马尔库斯教授关于第十三位神明‘尹’的假说还有点巧合……”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清亮、带着一丝好奇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抱歉打扰了，几位。我看你们在研究一些很有趣的文字？不知我是否有幸能看看？”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姿高挑、穿着独特白色战舞袍的女性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她拉下了兜帽，露出一张令人惊艳的面容——蜜桃色的肌肤细腻光滑，一头如月光倾泻般的银色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金色的眼眸，清澈明亮，仿佛能穿透人心，此刻正带着真诚的笑意和纯粹的好奇看着他们。她的腰侧斜挎着一把造型优美的星辉竖琴，琴弦如同凝固的星光，行走间，脚踝上的古铜脚铃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战袍的领口处，一枚崭新的原初秘法学院徽章熠熠生辉。　　她的气质与周围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没有高精灵惯有的傲慢与疏离，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友善。　　“当然可以，这位…”莱奥斯起身，保持着优雅的礼仪，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他注意到对方腰间的两把样式简洁却隐隐透着不凡气息的长剑——这显然是一位剑舞学派的吟游诗人。　　“尹西娅·瑟雷西娅，”女子微笑着自我介绍，声音悦耳，“原初秘法学院的导师。很抱歉打扰你们的聚会，只是看到那些古老的文字，一时好奇。”她落落大方，没有丝毫扭捏。　　“尹西娅导师，幸会。我是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莱奥斯介绍道，并示意索林和赫尔曼让出位置，“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索林·霜须大师和赫尔曼·霜须大师。请坐。”他注意到索林和赫尔曼看着这位美丽高精灵的目光也带着惊讶和一丝好感——她身上完全没有那种让人讨厌的“长耳朵”架子。　　尹西娅优雅地道谢坐下，目光立刻被莱奥斯的笔记吸引。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四段译文，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带着专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　　“伊…”她轻声念出那个署名，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一个很简单的名字，却承载着很复杂的心事呢。”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看向莱奥斯，真诚地说：“这些文字…非常珍贵。它们记录了一个灵魂在某个时刻最真实的渴望、困惑和…顿悟。特别是最后一句，”她指向那句“穿越者大人都是骗子”，“充满了对既定认知的怀疑和对真实世界的渴望，很勇敢。” 　　她的话语没有矮人兄弟那么直白犀利，却带着一种直达人心的通透和同理心，让莱奥斯三人都不由得点了点头。　　尹西娅拿起莱奥斯放在一旁的羽毛笔，在笔记的扉页空白处，流畅地写下了一行娟秀的字迹：“献给曾经的你。” 　　然后，她在旁边画下了一个简单的、带着温暖笑容的少女侧脸标记。　　“留个纪念吧，”她将笔记递还给莱奥斯，笑容明媚，“收集这些古老的心声，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能遇到对过去抱有好奇心的人，总是令人愉快的。”她的话语自然真诚，没有丝毫做作。　　莱奥斯接过笔记，看着那行字和标记，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位尹西娅导师的亲和力太不寻常了。“非常感谢，尹西娅导师。您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高精灵。”他由衷地说，深褐色的眼眸带着探究和欣赏。　　“叫我尹西娅就好，”她摆摆手，笑容带着一丝俏皮，“‘导师’什么的，在学院外听着太严肃了。而且，导师也不都是傲慢的家伙，至少我和奥莉维亚就不是，对吧？”她自然地提起了奥莉维亚。　　“您认识奥莉维亚？”莱奥斯有些意外。　　“当然！”尹西娅的金色眼眸亮了起来，带着分享趣事的兴致，“她可是我们学院影响力最大的教授之一呢！虽然刚上任那会儿有点冒失，记得有一次她召唤水元素帮忙清洗实验室，结果水元素太兴奋，差点把整个古代文献修复室给淹了！最后还是我帮她安抚下来的。不过她学得很快，那股对奥术和音乐的痴迷劲儿，特别可爱。”她的描述生动有趣，充满了对奥莉维亚的喜爱。　　这番话迅速拉近了距离。索林也来了兴趣：“奥莉维亚？就是子爵大人身边那位海栖族大法师？嘿，俺在沧渊联邦见过她，确实是个好姑娘！一点架子都没有！” 　　尹西娅又转向两位矮人：“索林大师，赫尔曼大师，刚才听你们提到锻打技巧和熔炉符文？霜须氏族的手艺在整个埃斯雷大陆都是赫赫有名的。特别是你们对‘星纹钢’回火温度的控制，以及将矮人符文与高精灵精密法阵结合的尝试，都让人叹为观止。”她的话语并非客套，而是带着真正的了解和赞赏。　　赫尔曼原本还有些不自在，听到尹西娅精准地点出他们技术的关键点，甚至提到了他正在秘密尝试的融合项目，光头下的眼睛都瞪大了：“你…你怎么知道星纹钢的回火参数？还有那个结合项目？” 　　尹西娅俏皮地眨眨眼：“别忘了我是原初秘法学院的导师，对优秀的技艺和知识总是格外关注。而且，秘银城外城最好的铁匠铺在哪里，我们学院的教授们私下里都知道哦。”她的话让赫尔曼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自豪的笑容，连带着对高精灵的怨气都消减了几分。　　老板也适时凑过来，一边给尹西娅上了一杯清淡的果酒，一边大着嗓门说：“尹西娅小姐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一点高精灵的臭架子都没有！经常帮街坊邻居解决些小麻烦，教孩子们唱歌认字，人好得很！” 　　这顿午餐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继续。尹西娅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既能和莱奥斯聊起奥术理论，又能和两位矮人大师深入探讨锻造技艺的细节，还能和老板聊些市井趣闻。她就像一个完美的调和剂，让不同种族、不同身份的人都能感到舒适和愉快。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索林和赫尔曼下午还有工作，不得不先行告辞。两人都对尹西娅印象极佳，索林更是拍着胸脯表示下次来秘银城一定要请她喝最好的龙峰领烈酒。　　送走两位矮人朋友，莱奥斯也向尹西娅告别：“尹西娅，今天非常愉快，感谢你为我们午餐增添的色彩。希望能在奥法节期间再见到你。” 　　“我也是，莱奥斯。”尹西娅微笑着，递给他一块小巧的通讯石板——粉色的石质外壳，中央镶嵌着一块剔透的紫色晶石，“这是我的印记信息，一个小笑脸。”她手指轻点晶石，一个简单的、带着温暖笑容的少女标记浮现出来，“奥法节期间活动很多，保持联系？” 　　莱奥斯欣然交换了自己的印记信息。“当然，保持联系。”他深褐色的眼眸中带着真诚的笑意。这位尹西娅·瑟雷西娅，确实刷新了他对高精灵的认知。她的真诚、友善和博学，毫无矫饰，如同秘银城外城这杯粗犷却实在的麦酒，令人感到舒适和温暖。他收起笔记，看着扉页上那行“献给曾经的你”和那个微笑的少女标记，心中那份对古老谜题的执着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奇妙的温度。　　离开喧闹的“熔炉之心”，秘银城温润的午后阳光洒在身上。莱奥斯深吸一口气，感觉心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奥法节尚未正式开始，但一些有趣的相遇已经悄然发生。他迈步向别墅走去，准备迎接接下来几天的学术盛宴。而那位神秘的尹西娅导师，则继续坐在角落，小口啜饮着果酒，金色的眼眸望着窗外，嘴角噙着一抹无人能懂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温柔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