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巨大的生命古树矗立在广场中心，其树皮黝黑如铁，虬结的根系如同巨蟒般盘踞在地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泥土腥气。广场上聚集着更多的棘语村村民，他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牢牢钉在莱奥斯身上。伊瑟拉·银叶和索伦·阿玛吉尔族长站在古树巨大的板根前。　　索伦·阿玛吉尔如同从古树本身剥离出来的一部分。深褐近黑的皮肤上深刻的荆棘纹路在幽暗光线下更显狰狞，灰绿色的须发纠缠如藤蔓，墨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锐利的目光扫过莱奥斯一行，尤其在诺敏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他那身粗糙的树皮苔藓“衣物”和兽骨护符散发着强烈的野性威压，顶端镶嵌尖刺水晶的黑木长杖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权杖点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微微躬身，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林地方言：“欢迎，荷里米昂子爵，嘉兰诺德总务官，晨星小姐，还有……尊贵的特木尔大师。森林的意志注视着您的到来。”他的姿态无可挑剔，是完美的“传统捍卫者”，但莱奥斯从他那看似浑浊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绝对不属于狂热信徒的精明与算计。　　伊瑟拉·银叶则赤足站在潮湿的苔藓上，深绿褐的长袍仿佛与古树的阴影融为一体。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子爵阁下。值此初冬，万物敛藏，正是遵循古老训诫，梳理森林脉络，控制失衡魔物之时。棘语村的猎手们已准备就绪。”她的话语直接切入主题，毫无多余的客套。　　莱奥斯优雅回礼：“感谢索伦族长和伊瑟拉女士的迎接。遵循自然之道，维护森林平衡，是瑟兰蒂亚子民的共同责任。能观摩棘语村猎手们的技艺，是我的荣幸。”他目光扫过广场，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军务总管埃尔德隆大人亦是此道高手，不知此次是否同行？”他想确认那个最强硬的敌人是否在场。　　伊瑟拉的声音毫无起伏：“埃尔德隆大人肩负王国南境清剿重任，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羽冠集市附近的森林巡视。棘语村及北部林区的冬狩，由我与索伦族长主持，子爵大人随行见证即可，安全方面，自有猎队保障。”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埃尔德隆的缺席，也暗示莱奥斯此行的“安全”由他们掌控，同时隐隐划定了界限——他只是“见证者”。　　“原来如此。”莱奥斯点点头，不再多问。埃尔德隆不在近前，短期看是好事，但长远看，他坐镇南境，手握重兵，依然是对革新派最大的军事威胁。　　此时，一名村民捧着一把制作精良、线条流畅的精灵长弓和一壶箭矢走上前来。伊瑟拉示意：“林间狩猎，弓为臂膀。这把弓产自棘语村最好的工匠之手，赠予子爵大人，以表地主之谊。关于德鲁伊先辈们如何与森林共舞，如何在狩猎中体悟平衡之道，我们可在途中，或在猎后篝火旁，慢慢讲述。” 　　凯勒丝上前一步，翠绿眼眸锐利如鹰。她毫不客气地接过长弓，手指快速而专业地检查弓身、弓弦、弓梢，甚至每一支箭的箭镞和箭杆。她的动作流畅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片刻后，她将弓和箭递还给莱奥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武器没有问题。莱奥斯接过长弓，入手沉甸甸的，木质温润，弓弦紧绷有力，确实是把好弓。他自己的次元包和腰间的瑟兰之息刺剑依然随身。　　伊瑟拉的目光转向诺敏：“特木尔大师，狩猎之行难免奔波劳顿，林中亦有凶险。若大师愿意，可在村中静候，村内几位隐修的德鲁伊长老，想必很乐意与您交流自然心得。”她显然想把这个最大的不可控因素留在村里，避免她干扰狩猎“计划”。　　诺敏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伊瑟拉一眼，仿佛才注意到她在对自己说话。她的目光随即投向广场边缘幽暗深邃的原始森林，那里古木参天，藤蔓垂挂，充满了最原始的自然气息。她只说了三个字，清晰无比：“去森林。”她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她要跟去森林里“看看”，或许也是去感知那些隐居德鲁伊的气息。伊瑟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凝重，但无法强求。　　“那么，”索伦族长用他那黑木长杖重重顿地，声音洪亮起来，带着鼓动性，“猎队出发！嘉兰诺德总务官、晨星小姐，请随子爵一同行动。夜风护卫，”他看向如影子般站在莱奥斯侧后方的叶影，“也请同行护卫子爵安全。西罗先护卫，请留在村中协助维持秩序。” 　　艾莉亚下意识地摸了摸左大腿外侧——那里绑着她的次元包和那把藏在斗篷下的、样式古朴的血光短剑。作为一个吟游诗人，她选择这样一把需要近身搏斗且特性凶险的武器作为护身符，本身就透着不寻常。她的翠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学会了那些可怕的法术，但从未敢真正使用，就像一个孩子握着一根自己也不明白原理的魔杖。如果真被逼到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队伍即将开拔，踏入广场边缘那条通往密林的、被巨大蕨类和垂藤遮蔽的小径时，莱奥斯腰间的次元包里，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带着戏谑又隐含一丝急促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普拉：“喂喂，我尊贵的、即将踏入陷阱的子爵大人！别光顾着欣赏那些野蛮人看你的眼神了！东北方向，大概……嗯，离这里快超出我感知范围了，有股子‘不同寻常’的魔力波动！不是森林的自然韵律，也不是村里那些德鲁伊的味儿……更像是……嗯，精心布置的、带着‘甜味’诱饵的捕兽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玩意儿，但这地方连风里都飘着阴谋的味道，小心点总没错！哦，顺便，你次元包里那瓶‘月光酿’年份不够，口感太涩了，下次给我装点好的！” 　　莱奥斯心中警铃大作。普拉虽然嘴贱爱吐槽，但它的魔力感知极其敏锐且对非自然能量异常敏感。它的预警，几乎实锤了伊瑟拉和索伦在狩猎路线上布置了陷阱。而且位置如此具体——东北方向，超出村庄范围，正好是狩猎可能深入的区域。　　他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箭壶的位置，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了一眼东北方那片被浓密树冠遮蔽、显得格外幽暗的森林。陷阱已经布下，邀请函不容拒绝，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族长，银叶女士，”莱奥斯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带着子爵应有的从容，“请带路吧。我对棘语村猎手们的技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了。”他握紧了手中的精灵长弓，指节微微发白。　　索伦族长低吼一声，率先转身，黑木长杖开路，带领着由精悍棘语村猎手组成的队伍，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幽暗的原始森林。伊瑟拉紧随其后。莱奥斯、凯勒丝、艾莉亚在叶影的贴身护卫下，也紧随其后。诺敏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队伍最后方，冰蓝色的眼眸仿佛要将森林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印下来。　　潮湿、阴冷、带着腐朽气息的森林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达脚踝的腐烂落叶层。光线变得极其昏暗，只有偶尔穿透叶隙的光柱投下诡异的光斑。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猎手们踩碎枯枝败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传来的、令人不安的、不知名生物的悠长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