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清晨，寒意尚未完全散去，营地里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混乱。　　莱奥斯在睡袋中痛苦地醒来。不是宿醉的头疼，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僵硬。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全身的关节仿佛被无形的岩石卡死，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弯曲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更别提起身了。他像一尊被放倒的雕塑，只能徒劳地转动眼珠，发出含糊的呻吟。　　“子爵大人？！”守夜的卡里安·箭步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他的惊呼引来了其他人。　　几乎同时，另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达里奥斯·罗盘，那位逻各娅考古专家，脸色潮红得可怕，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流动，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样冒着滚滚热气，呼吸急促而灼热。这是地热症。这在野外是致命的。　　紧接着，雷娜·铁砧，那位沉默可靠的逻各娅女战士，试图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她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痛苦地呻吟着：“风…好大的风…在耳朵里…转…”这是气旋症。她失去了平衡感，连坐稳都困难。　　一夜之间，三名成员倒下了。　　“元素失衡病！”薇拉·斯特林队长冷静但严峻的声音响起，她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三人，“达里奥斯最危险！地热症会要命！巴林！水！降温！魔力平衡药水！” 　　“来了！”巴林·铁拳反应极快，他那矮人种族天生较高的体质优势此刻发挥出来。他一把抄起旁边水囊，毫不犹豫地将冰冷的清水兜头浇在达里奥斯滚烫的身体上，嗤啦一声白雾蒸腾。同时另一只手迅速从自己鼓鼓囊囊的次元包里掏出一个装着蓝紫色药水的小瓶——魔力平衡药水。“张嘴！快！”他粗壮的手指捏开达里奥斯被热气熏得干裂的嘴唇，将药水灌了进去。　　达里奥斯被冷水激得一个哆嗦，药水入喉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凉感，但体内的高热和灼烧感并未立刻消退，他依旧痛苦地蜷缩着，需要持续降温。巴林立刻招呼卡里安帮忙，两人不断用浸透冷水的布巾擦拭达里奥斯的额头、脖颈和四肢。　　“莱奥斯和雷娜！”薇拉看向维莉娜和斯蜜里蜜斯，“魔力平衡药水！莱奥斯是石化病，雷娜是气旋症！他们也需要尽快用药！” 　　维莉娜无声地点点头，身影一闪已到了莱奥斯身边。她血红的瞳孔扫过莱奥斯僵硬的躯体，确认是石化病症状。她动作麻利地从莱奥斯的次元包中找出两瓶蓝紫色的魔力平衡药水。　　斯蜜里蜜斯则皱着眉走向无法控制自己平衡的雷娜。雷娜此刻连抬手都困难，更别说自己喝药了。斯蜜里蜜斯虽然脸上带着一丝“麻烦”的表情，动作却并不慢。她蹲下身，用命令的口吻对雷娜说：“张嘴，别动。”然后捏开雷娜的嘴，小心地将药水倒了进去。　　另一边，维莉娜看着全身僵硬、连吞咽动作都困难的莱奥斯，沉默了一瞬。她将药水瓶口凑到莱奥斯唇边，但莱奥斯的下颌肌肉也僵硬了，药水顺着嘴角流下。　　“啧。”一声带着嫌弃的轻哼响起。斯蜜里蜜斯已经给雷娜灌完药，走了过来。她一把拿过维莉娜手里的药瓶，眼睛瞪着动弹不得的莱奥斯：“麻烦精！”嘴上说着，动作却异常干脆。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住莱奥斯的鼻子，另一只手直接将瓶口塞进莱奥斯微张的嘴里，然后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咕咚…咕…咳咳！”莱奥斯被呛得直翻白眼，但药水总算大部分被强行咽了下去。维莉娜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阻止。　　蓝紫色的药水带着一股奇特的、类似薄荷与矿石混合的味道滑入三人的喉咙。效果并非立竿见影。　　达里奥斯身上的高温在持续浇淋冷水和药力作用下，开始缓慢下降，但人依旧虚弱无力，灼烧感变成了深层的酸痛。雷娜耳中的“狂风呼啸”声减弱了一些，但平衡感依旧糟糕，只能靠着岩石坐着，无法站立。莱奥斯则感觉那深入骨髓的僵硬感如同退潮般，从四肢末端开始一点点松动，但全身关节还是像生锈的门轴，活动起来咔咔作响，酸痛异常。　　“呼…”莱奥斯在维莉娜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活动着依旧酸麻僵硬的手指和脖颈，深褐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惊悸。他看着忙碌的巴林、虚弱的达里奥斯、靠坐着的雷娜，以及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血蔷薇！魔力混乱环境！炼金基础教学药剂！　　他想起了自己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采集血蔷薇。这种只在遗忘之地魔力混乱区域生长的奇花，一旦离开此地或放入次元包，会以惊人的速度枯萎失效。厄丹叔叔的传讯也证实了这点：血蔷薇需要持续的魔力混乱环境才能维持活性。　　而此前他配置的那瓶被自己称为“野草汤”的炼金基础教学药剂。其核心原理就是追求火、水、魔力三者的绝对平衡。这种平衡脆弱到了极致，任何一丝微小的扰动都会破坏它。　　“那么…反过来呢？”莱奥斯的心脏怦怦直跳，“如果…我刻意破坏这种平衡，制造出一种不稳定、持续混乱的魔力环境呢？就像导致我们生病的元素失衡，但这种混乱是可控的、包裹性的…用它来模拟遗忘之地的环境！” 　　用‘野草汤’的失衡版，作为血蔷薇的保鲜基质。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忘记了身体的僵硬和酸痛。他猛地站起身，虽然动作还有些不协调。　　“斯蜜里蜜斯！”莱奥斯看向正在用一块干净手帕擦拭手指上可能沾到的药渍的吸血鬼术士，“你的魔法火炉！再借我用一次！急用！”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斯蜜里蜜斯挑了挑眉，红瞳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被打扰的不悦，但还是从次元包里掏出了那个精巧的便携魔法火炉，没好气地递过去：“小心点，别炸了。” 　　“我会小心的！”莱奥斯接过火炉，语速飞快。他转向维莉娜，压低声音，神情严肃：“维莉娜，帮我守一下，别让任何人靠近。瑟兰蒂亚的药剂配方…你知道规矩。”这是王国法律，也是他不想这危险的配方外流的责任。　　维莉娜血红的瞳孔闪过一丝了然，无声地点点头，退开几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确保无人能窥探。　　莱奥斯抱着魔法火炉，找了一处远离人群、背风的凹地。他取出刚刚喝空的几个魔力平衡药水瓶，又随手采了些野草。　　实验开始了，步骤与前天配置“野草汤”高度相似：　　将野草和少量清水放入一个空瓶中。　　启动魔法火炉，将瓶子置于其上加热至沸腾。　　在沸腾的混合物中，注入一丝自身流动的魔力。正常情况下，当火元素物质、水、魔力三者达到一个精妙的绝对平衡点时，混合物会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稳定状态——那就是致命的“永生药水”。　　但今天，莱奥斯的目的是破坏平衡。就在魔力注入，混合物即将趋于稳定的临界点前，莱奥斯迅速抓起一小撮遗忘之地随处可见的、带着浓郁土元素气息的普通泥土，投入沸腾的瓶中。　　“嗤——！”一声异响。　　瓶中原本趋于清亮稳定的混合物瞬间发生了剧变。三种力量被外来的土元素粗暴地扰乱。平衡被彻底打破。液体剧烈翻滚、变色，最终冷却下来后，形成了一种黏稠、污浊、散发着怪异味道的黑色黏液，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团烂泥。　　“成了！混乱基质！”莱奥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尽管这成品的外观和气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他如法炮制，连续制作了十份这种“黑色烂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清水分别稀释这十份基质，制造出十种不同浓度的混乱溶液，分别装入十个密封性良好的空瓶中。　　做完这一切，莱奥斯立刻收拾好魔法火炉，还给一脸嫌弃的斯蜜。他带着维莉娜，直奔前几天发现的那个小型地下花园。那里生长着不少血蔷薇。　　抵达花园后，莱奥斯迅速而小心地采摘了十株状态完好的血蔷薇。他没有耽搁，立刻将十株花分别插入那十个装有不同浓度黑色黏液的密封瓶中！花朵的根茎浸没在黏稠的基质里。　　“好了，现在…就是等待和观察了。”莱奥斯深吸一口气，将十个密封瓶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次元包。“正常血蔷薇在次元包里，不到一小时就会枯萎…希望这些‘烂泥’能创造奇迹。”他看了一眼怀表：上午10点15分。　　实验样本安置完毕。莱奥斯和维莉娜返回营地。遗迹中层的探索计划因三位队员刚刚恢复以及达里奥斯仍需休养而被迫推迟到明天。整个白天，营地的气氛都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大家都在处理后续事宜和休整，而莱奥斯的思绪，则完全系在了次元包里那十个装着血蔷薇和黑色黏液的瓶子上。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待着下午4点的检验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