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午后的遗忘之地，光线愈发黯淡，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寒意。遗迹入口旁的临时营地中，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些许阴冷。大部分队员都在休整，包扎伤口，低声交谈，或是整理着遗迹中匆匆获取的碎片信息。薇拉·斯特林和埃勒·星之花凑在一起研究一块刻有奇异纹路的石板，马尔库斯教授则坐在稍远的地方，望着跳动的火焰，圆框眼镜后的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莱奥斯选择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坐在一块铺着软垫的石头上，膝上摊开一本厚实的、皮质封面的冒险笔记。他手中握着一支精致的羽毛笔，深褐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纸页，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记录，也在复盘。　　日期被清晰地标注在新的一页：盟约历2077年8月34日，周六，悼亡山遗迹入口。　　笔记的内容涵盖了这几日的经历。每一个关键节点，队友的配合，以及自己的决策，都被他冷静而客观地记录下来，并标注了成功之处与潜在的疏漏或风险。　　笔尖在记录完战斗细节后停顿了片刻。莱奥斯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眼魔一战…再次暴露了正面作战能力的匮乏。”他心中默念，“维莉娜的刺杀是核心，但她的突进风险极高。斯蜜里蜜斯的术士法术提供了关键支援，但她的防御手段更多依赖自身法术…” 　　他的目光移向法术列表中的群体疗伤术。这个法术在大型冒险队伍遭遇重创时无疑价值连城。然而… 　　莱奥斯冷静分析，“在小型精锐行动中，群体疗伤术的覆盖范围和效能显得有些…奢侈。而且，我还有再生术，虽然单体且缓慢，但针对重伤濒危者效果更持久，关键时刻也能救命。” 　　接着，他的思绪转向了艾拉在战斗中惊鸿一瞥展现的能力——造物表演。那种瞬间生成活化岩石形成盾牌的场景，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功能性…无与伦比。”莱奥斯眼中闪过一丝渴望，“活化物体，无论是用于临时构筑掩体抵挡射线或冲锋，还是活化绳索、工具进行干扰或束缚，甚至活化小型武器进行牵制攻击…进可攻，退可守，还能控场和探索。对于我这样不适合正面作战的逸闻诗人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战术核心法术。” 　　他回忆着法术列表里那个相对基础、但潜力巨大的法术——活化物件。这个法术没有艾拉的创造学派天赋加持那么强力，但其灵活性和战术价值，在当前环境下，似乎远高于群体疗伤术。　　“决定了。”莱奥斯在笔记上写下结论：　　战术调整方向：移除“群体疗伤术”，学习“活化物件”。理由：更契合小队规模与战术需求，极大提升控场、防御、干扰能力，弥补正面短板。现有“再生术”可满足关键急救需求。　　然而，笔尖刚落下，现实的限制便清晰地浮现脑海。他翻到笔记中关于法术规则的记录页，上面详细记载着水净密仪的要求：　　仪式需求： 1升纯净水+三块10cm尺寸、充满魔力的魔石。　　冥想过程：连续3天，每天冥想至少1小时（不超过2小时），专注于默念想要遗忘的法术，直至其从意识中彻底消散。　　失败惩罚：冥想中断需重来；冥想超时2小时，有风险，可能导致心灵伤害或永久魔力上限损失。　　资源不足：若无魔石或魔石魔力不足，需延长冥想天数（无魔石需9天）。　　冷却期：两次仪式之间必须间隔至少35天（自上次仪式结束次日起算）。　　莱奥斯环顾四周。悼亡山遗迹入口，荒凉阴冷。纯净水或许还能想办法过滤获得，但三块10cm尺寸且充满魔力的魔石？这在野外是极其奢侈且难以获取的资源。营地里的补给显然没有这个。　　“条件不允许。”他无奈地在结论后补充道：　　限制：当前环境（悼亡山遗迹入口）缺乏仪式必需品（魔石）。水净密仪需稳定安全环境及充足资源。计划搁置，待返回荷里米昂领后执行。　　预估执行时间：最早需在返回领地并筹备好物资后开始，期间需确保35天内无其他法术遗忘需求。优先保障安全。　　合上笔记，莱奥斯小心地将其收回次元包中。他望向遗迹那幽深黑暗的入口，又看了看通往缄默镇方向的荒野。更换法术的计划只能押后，但目标已然明确。活化物件带来的战术可能性，让他对未来的探索，尤其是遗迹深处可能潜藏的更大危险，多了一份底气。他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尊艾拉赠送的、温润而坚实的黄金狮子雕像，一丝暖意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不过莱奥斯这副陷入沉思、近乎放空的状态，落在不远处的斯蜜里蜜斯，就成了标准的“发呆”。　　斯蜜里蜜斯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红宝石般的眼眸扫过营地。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能陪她活动筋骨的。　　她嫌弃地撇撇嘴。学者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战士们要么在保养武器要么在警戒，至于那个沉默寡言的战士雷娜？斯蜜里蜜斯觉得跟她对练，自己纤细的胳膊可能会被那钉头锤带起的风压吹跑。目光最后落回那个“发呆”的半精灵子爵身上。　　“喂，莱奥斯。”斯蜜里蜜斯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莱奥斯的思绪。他回过神，看到斯蜜里蜜斯正站在他面前，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在黯淡光线下显得格外优雅。　　“嗯？斯蜜里蜜斯，有什么事吗？”莱奥斯温和地问道，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友善笑容。　　斯蜜里蜜斯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一丝贵族小姐特有的矜持，说道：“看你闲得发慌。陪我活动一下，练练近身技巧。”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补充理由，“我…不太擅长这个，需要练习。他们，”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忙碌的其他人，“都没空。” 　　莱奥斯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这位月光术士确实从未展现过任何近战技巧，她除了施法就是本能地闪避，毫无章法可言。他站起身，拍了拍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容依旧温和：“当然可以，斯蜜里蜜斯。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深秋的寒气容易让人僵硬。不过，”他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柄细长优雅的刺剑“瑟兰之息”，“用它可不行，这宝贝儿可不是用来对练的。” 　　“哼，谁要用真家伙。”斯蜜里蜜斯轻哼一声，目光在营地边缘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两根被遗弃的、手腕粗细、长度约莫一米的枯树枝。她走过去，略显嫌弃地用指尖拈起其中一根，另一根则用脚踢到了莱奥斯面前。　　莱奥斯优雅地俯身拾起那根粗糙的木棍，掂量了一下，做了个标准的击剑起手礼姿势——身体微微侧倾，重心下沉，木棍斜指前方，动作流畅而富有观赏性，仿佛他手中的不是枯枝，而是真正的名贵刺剑。“请赐教，斯蜜里蜜斯小姐。” 　　斯蜜里蜜斯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她握着木棍的方式就像拿着一根烧火棍，没有任何架势，银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红瞳里带着点茫然和一丝“这玩意儿该怎么用”的困惑。她只是随意地站着，看着莱奥斯那华丽的起手式。　　“开始吧。”斯蜜里蜜斯没什么气势地说了一句，然后…就毫无征兆地、直愣愣地一棍子朝莱奥斯捅了过去。动作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含量，纯粹是“看准目标，用力戳”。　　莱奥斯眉头微挑，脚下步伐如蝴蝶穿花般轻盈地一个侧滑步，同时手腕一抖，木棍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点向斯蜜里蜜斯的手腕——标准的缴械技巧。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　　然而，斯蜜里蜜斯的反应却完全不在“标准”的范畴内。她根本没管那点向自己手腕的木棍，或者说，她压根没看清那精妙的变招。她只是凭借吸血鬼天生的高感知和身体本能，在莱奥斯侧滑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地跟着那感觉到的“威胁”方向猛地一扭，原本直刺的木棍被她毫无章法地抡圆了，带着风声就朝着莱奥斯闪避后可能出现的空档横扫过去。　　“啪！” 　　一声闷响。莱奥斯那优雅的缴械动作落空了，而他预判中斯蜜里蜜斯应该因手腕被点中而脱力的位置，却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记毫无美感的横扫。木棍重重地敲在他的侧腰上，虽然隔着衣物，也让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　　“呃…”莱奥斯脸上优雅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斯蜜里蜜斯。这位术士小姐刚才那一下…完全是瞎蒙的吧？　　斯蜜里蜜斯自己似乎也有点意外打中了，红瞳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一种“好像也没那么难”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光芒取代。“再来！”她似乎找到了点感觉，或者说，找到了乱打的乐趣。　　接下来的“战斗”，彻底变成了一场华丽与野蛮、技巧与直觉的滑稽碰撞。　　莱奥斯，步伐华丽，闪展腾挪间如舞蹈。　　木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刺、点、格、撩，招招标准，式式精妙，充满了学院派击剑的优雅美感。　　他试图引导斯蜜里蜜斯，用木棍轻轻拨开她的攻击，试图让她理解节奏和防御。　　但对于斯蜜里蜜斯来说。步伐？不存在的，她要么是直愣愣地冲，要么是毫无预兆地突然跳开。　　招式？更是天方夜谭。她的攻击模式只有三种：看准莱奥斯就用力捅、感觉有破绽就抡圆了横扫，或者毫无理由地闭着眼睛一阵毫无章法的乱戳乱打。　　她的动作毫无协调性可言，挥棍时银发飞舞，长裙甚至有些碍事，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但偏偏，她那较高的感知力让她像一只凭本能捕猎的野猫，总能瞎猫碰上死耗子般，在莱奥斯招式转换的间隙，或者在他试图“教导”而刻意放慢节奏的瞬间，用她那不讲道理的乱打成功命中。　　“啪！”莱奥斯一个漂亮的格挡后顺势反击，木棍直刺斯蜜里蜜斯肩头，却被她一个毫无美感的、近乎摔倒般的矮身躲过，同时她手里的木棍由下往上猛地一撩，正好打在莱奥斯持棍的手肘上。　　“嘶…”莱奥斯吃痛，动作一滞。　　“砰！”斯蜜里蜜斯抓住机会，又是一记毫无技巧、全凭力气的直捅，正中莱奥斯胸口，把他推得后退好几步。　　三十招很快就过去了。主要是莱奥斯挨打的次数足够多。　　莱奥斯微微喘息着，揉了揉被敲得生疼的侧腰和手肘，他那身考究的吟游诗人服上沾了不少尘土，精心梳理的褐色短发也有些凌乱，精心维持的优雅形象荡然无存。反观斯蜜里蜜斯，除了银发稍显凌乱，呼吸略快，深紫色的长裙依旧优雅，苍白的小脸上甚至因为活动而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红晕，红宝石般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嗯，打中人的兴奋和对自己“战斗力”的莫名自信？　　“停…停一下，斯蜜里蜜斯。”莱奥斯苦笑着摆摆手，示意暂停。　　斯蜜里蜜斯意犹未尽地停下，看着莱奥斯略显狼狈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被她强行压下，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模样。她随手将木棍丢在地上，拍了拍天鹅绒长裙上的灰尘，下巴微扬：“看来你的剑术…也不过如此嘛，子爵大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小的得意和揶揄。　　莱奥斯无奈地笑了笑，将手里的枯枝也轻轻放下，整理了一下衣襟：“确实…斯蜜里蜜斯小姐的‘战斗直觉’令人印象深刻。下次对练，或许我们可以从基础架势开始？”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调侃，这位月光术士的近战之路，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独具一格”。　　斯蜜里蜜斯轻哼一声，没接话，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处，但那微微加快的脚步和不再刻意绷着的肩线，似乎泄露了她心情不错的事实。这场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殴打子爵”的活动，意外地达到了她暖身和打发时间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