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坚壳旅馆的前台后面，一位深绿色皮肤、布满褶皱的龟人老者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个小圆框眼镜。他背上巨大的、带有水痕的深棕色龟壳几乎占据了整个柜台空间，腰间系着一条沾有鱼汤渍的厚实防水围裙。这便是旅馆的老板，卡洛尼斯。这种四海为家的种族在此定居，本身就透着故事。　　“啊，子爵大人，还有这两位……陌生的朋友。”卡洛尼斯戴上眼镜，声音缓慢而沉稳，带着岁月沉淀的智慧，目光在斯蜜里蜜斯和维莉娜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无惊异，只是微微颔首，“房间已经备好了。马尔库斯教授正在休息，他让我转告你们，旅途劳顿，他需要小憩片刻再详谈。” 　　阿克门诺斯和马尔库斯果然都在前台附近。提夫林商人看到莱奥斯三人，熔金眼眸一亮，尾巴愉快地摆动起来：“嘿！莱奥斯！维莉娜小姐！还有……这位吸血鬼女士是？”他好奇地打量着斯蜜里蜜斯。　　“斯蜜里蜜斯，我的同伴。”莱奥斯简洁介绍，斯蜜里蜜斯微微颔首，红眸扫过阿克门诺斯，带着评估的意味。　　阿克门诺斯也不在意，转向莱奥斯，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听着，后天行程定了！早上7点，港口集合，8点左右准时出发！船是教授联系的，很可靠。其他队员……”他撇撇嘴，“嫌海边潮湿吵闹，都住城里其他旅馆了。明天再介绍你认识。” 　　马尔库斯教授这时也走了过来，依旧是那身略显陈旧的学者长袍，圆框眼镜后的眼神温和但带着一丝疲惫。“莱奥斯，你来了。正好，阿克门诺斯应该告诉你了集合时间。”他推了推眼镜，“这次考古队的队长，薇拉·斯特林，你之前在虹脊商都应该见过。当时我说要和她一起来利爪熔城。” 　　莱奥斯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高挑、严肃的斯祖莫族女性形象，淡金色长辫，灰蓝色的眼睛，穿着深蓝绣星图符文的长袍。印象中确实见过，但交流极少。“薇拉·斯特林……有印象，但没怎么交谈过。” 　　“是的，就是她。”马尔库斯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她是个非常严谨，也很有趣的人，对古代符文和失落文明有独到的见解。这次旅程，你们可以多交流交流。”他似乎对这位队长评价很高。　　莱奥斯记下队长名字，心思却已飘向傍晚的约定。他看了看旅馆墙上挂着的挂钟，快到五点半了。“明白了，教授，阿克门诺斯。那……我先去处理点私事？晚点回来。” 　　阿克门诺斯敏锐地捕捉到莱奥斯的一丝急切，熔金眼眸促狭地眨了眨：“哦？私事？该不会是去找那位……帮你‘找回’琴的海栖族‘朋友’吧？”他显然已经从其他渠道知道了旧码头的小插曲。　　莱奥斯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对卡洛尼斯和两位同伴点点头：“斯蜜里蜜斯，维莉娜，麻烦你们订下房间，我和人约好了。”斯蜜里蜜斯兜帽下的红唇似乎弯了一下，维莉娜则沉默地点点头。　　莱奥斯快步赶到与奥莉维亚约定地时，发现那抹银白色的倩影已经等在那里了。她面朝大海，鱼鳍状的耳朵在夕阳余晖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紫色的鳞片闪烁着微光。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浅蓝法师袍，勾勒出纤细而柔韧的轮廓。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　　“奥莉维亚。”莱奥斯走近，声音放柔。　　奥莉维亚闻声转身，深海般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带着纯粹的喜悦和一丝羞涩。“莱奥斯。”她轻声回应。　　两人并肩站在栈桥边，看着美丽的夕阳。沉默片刻，回忆自然而然地流淌。他们聊起和音学院外的海滩散步，聊起共同认识的教授和同学，聊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莱奥斯也简单讲述了离开学院后的经历，成为领主的责任，以及即将开始的遗忘之地之行。　　“遗忘之地？跟马尔库斯教授？还有……阿克门诺斯？”奥莉维亚听到阿克门诺斯的名字时，眉头蹙得更紧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莱奥斯，你一定要小心那个提夫林！他……他的眼神里只有利益和算计，他的话十句有九句半不能信！离他远点！”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保护欲。　　莱奥斯知道她对阿克门诺斯的成见根深蒂固，只能安抚道：“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奥莉维亚。我会留心的。这次主要是跟马尔库斯教授的考古队行动。” 　　奥莉维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莱奥斯身后旅馆的方向，犹豫着开口：“那……和你一起来的那两位女士？那位吸血鬼术士……还有那个卓尔精灵护卫？”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和探究。　　“斯蜜里蜜斯·艾雅尼，”莱奥斯坦然回答，“她是我领地的技术顾问，也是这次行动的同伴。朋友。”他强调了一下这个词，语气正常，因为事实本就如此。　　“维莉娜·夜影……”提卓尔暗精灵少女的名字，莱奥斯的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她是我的护卫，非常忠诚可靠。也是……我的情人之一。”他最终还是坦诚相告。　　奥莉维亚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覆盖着薄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被一种复杂的、近乎执拗的情绪取代。她微微别过脸，看着翻涌的海浪，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没有关系。莱奥斯，无论你身边现在有谁……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利爪熔城的原因。　　沉默片刻，奥莉维亚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黯淡和愧疚。“莱奥斯……我……我还欠你一个道歉。”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关于艾拉·乌姆桑吉斯的事情……当年在和音学院，是我……用伪装术变成了你的样子，当面拒绝了她塞给你的情书……我……我当时太幼稚，太自私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懊悔。　　莱奥斯愣了一下，尘封的记忆被唤醒。原来当年艾拉突然疏远并与他争吵不断的根源在此。他看着眼前充满自责的奥莉维亚，心中没有责怪，只有一丝时光流逝的感慨。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覆盖着紫色鳞片的手臂。　　“都过去了，奥莉维亚。”他温和地说，“那件事……我其实后来也猜到了一些。当时我们都太年轻。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不懂事的学院生了，你也不必再为此介怀。” 　　奥莉维亚抬起头，看着莱奥斯成熟而包容的眼神，心中的重负似乎减轻了一些，但那份深藏的情愫却更加汹涌。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暮色渐沉，海风转凉。奥莉维亚看了看天色，带着不舍：“我……我得走了，要赶七点去虹脊商都的船，之后还要转几次船才能到……”她没有说出最终目的地。　　“一路小心，奥莉维亚。”莱奥斯理解她的匆忙。　　“你也是，莱奥斯。在遗忘之地……一定要平安回来。”奥莉维亚深深地看了莱奥斯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转身，银白长发在渐起的海风中飘扬，快步融入了港口区的人流，奔向自己的航船。　　莱奥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心中五味杂陈。重逢的喜悦、旧事的释然、奥莉维亚未变的心意，以及即将到来的旅程交织在一起。他在港口简单解决了晚餐，才带着复杂的心情返回坚壳旅馆。　　推开甲壳门，旅馆大厅里人少了许多。阿克门诺斯似乎还在和卡洛尼斯低声交谈着什么，马尔库斯教授已经不见踪影。斯蜜里蜜斯正坐在角落一张铺着厚厚垫子的椅子上，优雅地小口啜饮着一杯暗月酿，影缚藤斗篷搭在椅背。维莉娜则如同雕像般静立在通往二楼的楼梯阴影处，看到莱奥斯回来，红眸在兜帽下闪动了一下。　　斯蜜里蜜斯放下杯子，慵懒地抬手指了指楼上：“房间订好了，子爵大人。两间。”她特意强调了数字，红宝石眼眸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住一间。你和你的‘忠诚护卫’……住另一间。”她的目光在莱奥斯和维莉娜之间意味深长地扫过。　　维莉娜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地走向楼梯，示意莱奥斯跟上。莱奥斯脸上微热，对斯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跟着维莉娜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带着海洋特有的咸湿气息。一张铺着厚实亚麻床单的床占据了主要空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声音。维莉娜这才脱下兜帽和斗篷，冷玉般的肌肤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泛着微光。她走到莱奥斯面前，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莱奥斯的脸颊，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冰冷的外壳早已融化，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眷恋和炽热。　　莱奥斯握住她的手，将失而复得的潮汐之誓小心放在床头柜上。无需任何言语。他低头，吻上维莉娜微凉的唇，后者立刻热烈地回应，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昏暗的房间内，属于卓尔精灵少女的沉默柔情与半精灵领主的回应交织，驱散了深秋海港的寒意，也暂时抚平了白日里的所有波澜。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为这短暂的温情时刻低吟着背景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