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八十六章

　　第二天傍晚。南城区的黑鸦街，正如其名，狭窄、幽深，两侧是年代久远的石砌建筑，窗户大多紧闭，悬挂着厚重的深色布帘。这里靠近地下黑市的边缘，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潮湿石板和一丝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街灯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　　莱奥斯的身影出现在街口。他换上了一身内敛的深蓝色学者服装，精灵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自己的脸。他步履沉稳，走向黑鸦街尽头倒数第二间房子。这是一栋看起来比周围更显破败、但门廊雕刻着不易察觉的月牙与蝙蝠暗纹的石屋。　　轻轻叩响厚重的橡木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浓郁的蔷薇香气扑面而来。　　“还算准时。”斯蜜里蜜斯·艾雅尼的声音从门内的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满意。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银发在门厅一盏造型奇特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魔法壁灯下流淌着冷辉。血红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尖牙在唇边若隐若现。“进来吧，外面…不舒服。” 　　莱奥斯闪身而入，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屋内出乎意料的温暖舒适，与街道的阴冷破败形成鲜明对比。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墙壁上挂着描绘月下森林和古老城堡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蔷薇香氛、旧书以及…一种陈年佳酿特有的醇厚气息。　　“请坐。”斯蜜里蜜斯指向壁炉旁两张铺着深红色天鹅绒坐垫的高背椅。壁炉里燃烧着无声的魔法火焰，散发着柔和的暖意。一张小巧的黑曜石圆桌上，摆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深色水晶瓶和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　　莱奥斯脱下斗篷，优雅地坐下。他注意到斯蜜里蜜斯苍白的脸颊在暖光下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她的动作依旧带着吸血鬼特有的、近乎漂浮的轻盈。　　“这就是‘暗月酿’？”莱奥斯的目光落在水晶瓶上，瓶中液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紫红，轻轻晃动时，内里仿佛有细碎的星光流转。　　“没错。”斯蜜里蜜斯小心地拿起瓶子，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她拔开瓶塞，一股混合着深色浆果和陈年橡木桶的醇香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这是悼亡修道院，由新鲜的影缚藤汁液酿成。对我们…嗯…有特殊效果。”她将深紫色的液体缓缓注入两只高脚杯。液体在杯中呈现出迷人的挂杯。　　“敬…难得的宁静，和…不那么寂寞的夜晚？”莱奥斯微笑着举起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知道这位高傲的吸血鬼小姐需要的是什么。　　斯蜜里蜜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举起杯，红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敬…宁静。”她轻轻抿了一口，闭目片刻，苍白的面容上似乎真的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满足的红晕。“嗯…确实有点意思。没有灼烧感，而是一股清甜滑入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微醺感。” 　　两人安静地品着酒。壁炉的魔法火焰无声跳动，气氛难得地放松。两杯“暗月酿”下肚，斯蜜里蜜斯似乎也放松了些许紧绷的神经。　　“莱奥斯，”她忽然开口，红宝石眼眸望着壁炉中的火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铸币节结束后，我就要离开虹脊商都了。” 　　“哦？回艾雅尼家族的领地？”莱奥斯问道。　　“嗯！”斯蜜里蜜斯点了点头，银发微动，“回悼亡修道院聚落。”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里…终究是我出生的地方。虽然…并不愉快。”她自嘲地笑了笑，尖牙在火光下闪了一下，“但有些东西，需要回去…整理一下。或者说，面对一下。” 　　莱奥斯沉默地点点头，表示理解。他能感受到这位矛盾重重的吸血鬼小姐内心深处的孤寂和对某种归属感的渴望，即使那归属感伴随着痛苦的回忆。　　“说起来，”斯蜜里蜜斯忽然转头看向莱奥斯，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上次在夜眸镇旅馆，还有这次…你似乎对我的存在并不意外，甚至…有些熟悉？普通的半精灵，见到吸血鬼可不会这么…从容。”她意有所指地晃了晃酒杯。　　莱奥斯知道，时机到了。他放下酒杯，坦诚地看着斯蜜里蜜斯：“斯蜜里蜜斯，其实…我认识一个人，他曾经提起过你。” 　　斯蜜里蜜斯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红宝石般的瞳孔骤然收缩：“谁？” 　　“莱昂·塞勒诺斯，”莱奥斯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荷里米昂领地，‘炉火诗章’酒馆的老板。他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 　　一瞬间，斯蜜里蜜斯脸上的所有慵懒和伪装都消失了。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莱奥斯，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一丝狂喜，以及深藏的担忧。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莱昂…他…他怎么会…他在荷里米昂？他…还好吗？他的月…”她猛地收住了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眼神中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他很好，”莱奥斯立刻安抚道，语气温和而肯定，“炉火诗章是我们领地最受欢迎的酒馆之一。莱昂是个出色的老板，也是个可靠的朋友。”他刻意避开了“月狂症”这个敏感词，只描绘莱昂安稳的现状。“他常常怀念和你一起旅行的日子，说那是他生命中最…自由的时光。”莱奥斯斟酌着用词。　　斯蜜里蜜斯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她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暗月酿”，仿佛要压下翻涌的情绪。眼中的震惊和狂喜慢慢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淡淡忧伤的复杂情绪。“自由…”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是啊…那确实是一段…难得的时光。”她没有再追问莱昂的具体情况，似乎只要知道他平安、安稳，就足够了。她看向莱奥斯的目光，也多了一丝真正的亲近。“替我…谢谢他。还有，谢谢你的消息，莱奥斯。” 　　后续的品酒在一种更深的、带着共同回忆的静谧氛围中进行。两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分享着旅途见闻。直到深夜，莱奥斯才起身告辞。斯蜜里蜜斯没有挽留，只是站在门边，目送他融入黑鸦街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