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八十三章

　　乘坐着“破浪号”返回虹脊商都港口的航程异常平静。放晴后的海面波光粼粼，如同铺满了碎金。哈克和两个水手沉默地操持着船只，偶尔投向莱奥斯和恩雅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困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疤脸哈克脸上的伤疤似乎都收敛了几分凶悍，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他再也不敢提加价的事，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莱奥斯的目光。　　诺敏依旧安静地坐在船舷边，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与元素之战从未发生。深色的斗篷偶尔被海风拂动，是唯一证明她存在的迹象。　　恩雅·利爪则蜷缩在船尾的阴影里，裹着一件水手递来的粗糙毯子。她湖蓝色的裙装破损不堪，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上。她拒绝了食物和水，只是闭着眼睛，似乎在努力对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看着她此刻脆弱的样子，与恩娜几乎无二的面容带来的违和感反而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虑——她究竟是什么？她的力量又是什么？　　船只靠岸，哈克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水手们离开了，连尾款都没提。莱奥斯向诺敏微微颔首致意：“辛苦了，诺敏女士。请先回别墅休息吧。”德鲁伊无声地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港口的人流中。　　莱奥斯转向恩雅，声音平和：“恩雅秘书，你也需要好好休息。今日之事，多谢援手。”他的话语真诚，但眼眸深处，探究的光芒并未熄灭。　　恩雅勉强睁开眼，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声音细若蚊呐：“职责…所在…子爵大人…安全回来…就好…”她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在一位利爪商会等候在码头、显然是恩维斯派来的侍从的搀扶下，踉跄着离开了。离开前，她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看莱奥斯一眼。　　看着恩雅离去的、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莱奥斯心中疑云更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次元袋，确认那些装在特制铅盒里的贪婪花植株安然无恙。它们浓烈的甜香被完美隔绝，如同一个被封印的危险秘密。　　回到别墅时，夕阳的余晖正将石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大人！”恩娜·利爪如同一道金色的旋风般从门内冲了出来，翡翠色的猫瞳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关切。她甚至无视了莱奥斯略显狼狈的诗人装束，直接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尾巴紧张地竖着，“您没事吧？风暴那么可怕！港口还传说有海怪！您有没有受伤？那个…那个‘她’没添乱吧？”提到“她”时，恩娜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带着戒备。　　“我没事，恩娜。”莱奥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着炸毛的小猫，“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至于恩雅秘书…她帮了大忙。”他没有细说，但“帮了大忙”这个词让恩娜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哈！我就知道老同学你命硬得很！”莱纳·卡维尔的声音从门廊传来，他抱着鲁特琴，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惯有的、带着点疲惫的看热闹笑容，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放松，“连海神都请不动你去喝酒，是吧？” 　　叶影·夜风如同影子般出现在莱纳身后，脸色严肃，明亮的绿眼睛锐利地扫视着莱奥斯全身，确认没有明显伤势后，才微微松了口气，对着莱奥斯无声地点了点头。卢卡则沉默地从马厩方向走出来，对着莱奥斯恭敬地鞠了一躬，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晚餐的气氛有些微妙。恩娜虽然坐在莱奥斯身边，但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似乎在警惕着什么，对莱奥斯关于恩雅“帮忙”的说法也充满了怀疑。莱纳试图用几段即兴的航海小调活跃气氛，效果一般。诺敏安静地吃着她的食物，仿佛置身事外。莱奥斯简单讲述了风暴和遭遇不明海洋生物，但隐去了水巨灵和恩雅的关键作用，最后在诺敏女士的帮助下安全脱险。叶影和莱纳听得心有余悸。　　晚餐后，众人各自散去休息。莱奥斯回到了一楼东侧的房间。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味。一盏魔法台灯散发出柔和稳定的光芒。莱奥斯脱下沾染了海水盐渍和些许狼狈的诗人外套，并用修复术修补了一下，之后小心地挂在椅背上。他坐到宽大的书桌前，拿出次元包中的冒险笔记和羽毛笔。　　盟约历2077年，8月9日，虹脊商都中央区　　冒险概要：为厄丹叔叔采集贪婪花变种样本（成功，16株已收妥），遭遇极端风暴及强力异界元素生物袭击（已驱逐）。　　战斗心得（对异界元素生物）：　　信息差即生命线：熟知目标特性（豁免、攻击模式、可能动机）可极大弥补力量差距。利用环境限制其优势（如诱离水域）。　　戏法价值不可估量：零消耗的干扰（如‘恶言相加’）在持久消耗战中性价比极高，能有效降低攻击威胁，为队友创造机会或自身争取时间。是辅助者的核心武器。　　底牌需用在刀刃上：卷轴、药水等消耗性资源务必在创造关键窗口或濒死绝境时使用。粉碎音波卷轴制造物理冲击扰乱敌势，效果显著。　　团队协作高于个体勇武：明确分工，信任队友能力（即使其立场存疑）。精准的时机把握与能力互补是逆转战局的关键。今日若无…（笔尖顿了顿，没有写下恩雅的名字）…关键援手，后果难料。　　敬畏未知力量：异位面存在的手段往往超出常理。今日所见契约秘法，其本源需深入研究。不可力敌时，需有果断撤离（传送法阵）的觉悟。　　写完最后一句，莱奥斯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今日的经历，尤其是恩雅最后那惊鸿一瞥的玄奥力量，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习惯性地从次元包外侧夹层取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的扁平酒壶。酒壶入手温润，材质非金非木，表面铭刻着难以辨识的古老花纹。这正是他在遗迹中发现的伙伴——普拉。　　“哟，我们的大诗人兼子爵大人终于有空临幸他卑微的酒壶了？”一个带着明显戏谑、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传来，正是普拉。“看你这一身咸腥味，还有那写在脸上的‘我遇到了大麻烦’，啧啧，今天的冒险笔记一定很精彩？让我猜猜，是不是又被哪位漂亮的女士或者…嗯…漂亮的生物缠上了？” 　　莱奥斯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摩挲着酒壶冰凉的表面，感受着其中储存的美酒种类和数量。他没有直接回答酒壶的调侃，而是若有所思地说：“普拉，这几日…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或者说，一个看似熟悉，却藏着巨大秘密的人。” 　　“哦？”酒壶的声音似乎来了兴趣，“能让见多识广的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子爵都称之为‘奇怪’和‘巨大秘密’？说说看？我伊阿科斯阅人无数，或许能给你点…嗯…‘神’的启示？” 　　莱奥斯斟酌着词句：“她拥有几乎与恩娜一模一样的容貌，但动作…有种说不出的迟滞感，不像猫人族天生的矫捷。今天在危急关头，她使用了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不是奥术，不是神术，甚至不像德鲁伊的自然之力。那是一种直接撕裂空间、引动异界本源、将强大的元素存在放逐回其老家的力量。她称之为‘契约’。她似乎还精通元素语。”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魔法台灯的光芒无声流淌。　　“一模一样的外貌…动作迟滞…妖精般的契约秘法…精通元素语…”酒壶的声音不再是戏谑，而是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凝重的沉思，“莱奥斯，老朋友…你有没有想过，你遇到的，可能根本不是‘人’？” 　　莱奥斯的手指在酒壶上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我沉睡在遗迹里那些年，无聊时‘听’过不少路过的妖精生物的低语。”普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神秘感，“传说在妖精荒野的深处，存在着一种极其罕见、善于模仿的灵体生物——幻身灵。它们能完美复制所见生灵的外貌，如同披上一件逼真的外衣。它们天生与妖精荒野有着奇特的亲和力，精通多种异界语言对它们来说更是如同呼吸般自然。” 　　幻身灵？莱奥斯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个名词他似乎在某个极其古老的、关于妖精国度的残破卷轴中瞥见过一眼，但印象极其模糊。来自妖精荒野的模仿者…这似乎完美契合了恩雅的异常之处。尤其是那绝非人类或猫人族能拥有的力量。　　“这只是个大胆的猜测，莱奥斯。”普拉的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腔调，但依旧带着提醒的意味，“一个来自妖精荒野的高阶幻身灵，伪装成猫人，还成了利爪商会会长的秘书…啧啧，这背后的故事，恐怕比你那些叙事诗还要曲折离奇。那位恩维斯会长…知道她身边这位‘妹妹’的真实身份吗？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她的安排？” 　　酒壶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莱奥斯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幻身灵…妖精国度的模仿者…恩维斯…一个大胆而惊悚的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他看着手中的妄言酒壶，深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复杂而锐利的光芒。　　“图书馆…”他低声自语，“看来明天，我得去虹脊商都的大图书馆走一趟了。” 　　他需要知识，需要关于幻身灵、关于妖精契约的一切信息。恩雅·利爪，或者说，这位潜藏在恩娜面容之下的神秘存在，她的秘密，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　　莱奥斯将妄言酒壶小心地放回次元包外侧，目光投向窗外沉入夜色的商都。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星辰落入凡间。而他的思绪，已飘向了那些堆满尘封典籍的书架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