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五十五章

  马车行至一片正在修整水渠的田地旁时,莱奥斯示意卢卡稍稍放慢速度。几个穿着粗布囚服、但精神头尚可的身影正在监工的注视下劳作。其中三人尤为显眼:一个独眼的高壮汉子、一个锃亮的光头,还有一个体型敦实的大块头。   “停车,卢卡。”莱奥斯温和地吩咐道。   马车稳稳停下。莱奥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恩娜好奇地探出头,猫耳竖起,尾巴轻轻摆动。   “布兰姆,戈尔,霍克。”莱奥斯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友善,叫出了三个人的名字。   那三人闻声抬头,看到莱奥斯,独眼的布兰姆下意识想摸向腰间,胖子霍克则局促地搓着手,光头戈尔反应最快,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三人放下工具,有些拘谨地站直了。   “莱…莱奥斯大人!”戈尔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您这是出远门?”   “是的,去趟虹脊商都。”莱奥斯微笑着打量他们,“看你们气色不错,劳改生活还适应?”   胖子霍克挠了挠光秃秃的后脑勺,憨厚地笑了:“回大人,管吃管住,活儿是累了点,但…但踏实!比在永熄之地那鬼地方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强多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您瞧,还胖了点。”   “有工钱拿呢,”布兰姆补充道,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少了当初拦路时的凶戾,多了点憨厚,“虽然不多,但…能攒点。”   莱奥斯点点头:“那就好。好好干,争取早日完成你们的刑期。”他顿了顿,问道,“我记得你们之前一直在永熄之地的西南边活动,怎么跑到悼亡镇那边去了?”   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戈尔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大人,您是不知道,永熄之地西边…现在不能待了!”   “哦?”莱奥斯眼神微凝,“发生了什么?”   “是‘枢密使’!那个杀人魔!”布兰姆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他的活动范围…突然扩大了!不只是逻各娅,连永熄之地西面的镇子、商路都遭了殃!手段…比以前更狠了!我们几个本来在西南边还算安稳,结果他的人…或者说他的模仿者,像疯狗一样扫荡,杀人…我们实在是怕了,才想着往东边跑,听说悼亡镇那边有宝藏的传言,就想去碰碰运气…”   “结果屁都没捞着!”霍克沮丧地接话,“钱也花光了,饿得不行…就…就昏了头,想在路上弄点吃的用的…然后就…栽您手里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戈尔赶紧补充:“大人,我们真不是存心作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那杀人魔…他好像疯了,完全不讲规矩,感觉…感觉整个永熄之地的西部都要被他搅翻了天!”   莱奥斯眉头微蹙,“枢密使”这个称号他听说过,厄丹此前也提醒过他。他拍了拍戈尔的肩膀:“知道了。这情报很重要。你们安心服刑,外面的事,我会留意。”   “大人…”布兰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减刑…”   莱奥斯温和但坚定地摇了摇头:“布兰姆,法律就是法律。你们的行为触犯了法律,法院的判决是三年劳改。我能做的,是确保你们在服刑期间得到公正地对待和应有的劳动报酬。减刑与否,是监狱表现和法院依据法律来裁定的。我不能,也不会越权。好好表现,时间到了,自然就能恢复自由。”   三人脸上虽有失望,但也明白莱奥斯说得在理,他们这位领主大人虽然温和,但在原则问题上从不含糊。他们恭敬地行了个礼:“是,大人。我们明白了。”   莱奥斯又勉励了几句,便回到了马车上。卢卡轻抖缰绳,马车再次启程,将那片劳作的田野和那三个“老熟人”抛在身后。车厢里,恩娜若有所思地用指尖绕着自己的小辫子尾巴尖:“那个‘枢密使’…听起来很麻烦的样子?”   “永熄之地的毒瘤之一。”莱奥斯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秋景,语气有些凝重,“他的行为,对整个地区的稳定都不是好事。看来这次出行,除了铸币节,也得留意一下这方面的消息了。”诺敏依旧沉默,仿佛窗外的落叶飘零比杀人魔的消息更值得关注。   马车一路向南,道路两旁的景象逐渐变化。荷里米昂领的丰饶与秩序感如同退潮般消失。进入黑荆棘男爵领后,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田野变得稀疏,许多田地荒芜着,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偶尔看到的农田也显得贫瘠,作物的长势明显不佳。村落显得破败而沉寂,少有炊烟。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遇见的也多是面有菜色、步履蹒跚。一种凋敝、萧索的气氛笼罩着这片土地,与刚刚离开的荷里米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莱奥斯示意卢卡停下马车。他站在车辕上,手扶着车门,静静扫视着这片荒凉的土地。恩娜也探出身来,看着四周的枯树和远处破败的农舍。   就在这时,前方路边的枯树丛后,踉踉跄跄地冲出七个人影。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手中拿着粗糙的木棍、石块,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柴刀。他们堵在路中央,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死死盯着这辆看起来朴素的马车。显然,他们将这当成了可以下手的目标。   “站…站住!”为首的一个汉子声音嘶哑,努力想摆出凶狠的样子,但握着木棍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把…把吃的…还有值钱的…留下!”   卢卡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脚边那厚实的斧柄上,眼神锐利如鹰。车厢内,恩娜的猫尾瞬间绷紧,手已经悄然滑向腰间的龙牙匕首。诺敏终于回过神,平静地看向拦路者,从包中取出了法杖。   莱奥斯推开车门,动作依然保持着那份优雅的从容,但他下车的同时,右手已极其自然地探入次元包,握住了鲁特琴的琴颈。   “各位,”莱奥斯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但同时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拦路抢劫是重罪,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放下武器,退开。”   莱奥斯那份即使在荒芜之地也掩不住的贵族气质,让饥民们的气势为之一滞。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饥民中一个年纪稍大、眼神相对清明的男人,目光死死盯住了莱奥斯胸口处的家徽。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恐地拉了拉为首汉子的破袖子,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头儿…头儿!看…看他的纹章!是…是荷里米昂的藤蔓!是…是那位子爵大人!”   “什么?!”为首的汉子浑身一颤,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其他饥民也如梦初醒,脸上凶狠的表情被巨大的恐惧取代。抢劫普通商旅或许还能博一线生机,抢劫一位带着护卫的实权贵族。那绝对是自寻死路。   扑通!扑通!几个人瞬间瘫软在地,为首的那个更是直接跪了下来,涕泪横流:“大…大人!饶命啊大人!我们…我们实在是饿疯了!求您收留我们吧!我们绝对会安分的!”绝望的哀求声在凋敝的荒野上回荡。   莱奥斯看着眼前这群因恐惧和饥饿而瑟瑟发抖的人,眼神复杂。他身后的恩娜和卢卡并未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诺敏则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眼前这场面只是自然法则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非法移民,是荷里米昂法律所禁止的。”莱奥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饥民的耳中,“我,作为领主,更不能带头践踏自己领地所奉行的法律。收留你们,不可能。”   饥民们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之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莱奥斯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但,作为一个路过的冒险者,看到他人落难,施以援手,是道义所在。”他再次探手入次元包,这次拿出的是属于他自己的那份行军干粮包——足够一个成年人食用五天的硬面包、肉干和奶酪。“这些,给你们。”他将沉甸甸的包裹放在地上。   饥民们愣住了,看着那包食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不够我们这么多人分…”有人小声嗫嚅。   “我知道不够。”莱奥斯平静地说。他放下鲁特琴,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玄奥的手势,口中念诵起简洁的咒文。微弱的魔法灵光在他指尖汇聚,周围的空气似乎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紧接着,在饥民们震惊的目光中,一捧捧散发着淡淡谷物清香的、略显粗糙的饼干状食物,以及一洼洼清澈的、如同晨露凝聚的清水,凭空出现在包裹旁边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小堆。   “吃吧。”莱奥斯的声音依旧温和,“这些‘造粮术’的产物,味道寡淡,但能填饱肚子,解渴。撑过这几天,去男爵领的城镇寻求帮助,或者另谋生路。记住,活下去,不等于可以践踏法律和伤害他人。”   饥民们看着那堆救命的食物和水,再看看眼前这位气质高贵却给予了他们一线生机的年轻贵族,一时间百感交集,唯有拼命磕头道谢。   莱奥斯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马车。恩娜最后瞥了一眼那群正在争抢食物和水的人,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也缩回了车厢。卢卡沉稳地挥动缰绳,马车绕过那群跪在地上的身影,继续沿着荒凉的道路,向着南方那片更加幽深、名为索波尔大森林的墨绿色阴影驶去。   车厢内,莱奥斯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给予饥民的干粮是他自己的份额,接下来几天,他得和同伴们一起分享食物了。恩娜看着他的侧脸,尾巴轻轻卷住了他的手臂,没有说话。车轮滚滚,载着他们驶入了秋意更浓,也更加未知的林莽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