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三十五章

　　悼亡镇的阴霾在阳光下渐渐稀释，如同晨雾般悄然散去。莱奥斯与索林余下的几天，浸润在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与小镇日常的暖意中。　　莱奥斯首先寻到了布妮。她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短剑，身形与其他人对比显得格外娇小，眉宇间却残留着一丝不安。莱奥斯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诚恳地道出理解与感谢，郑重邀请她共赴荷里米昂的酒神庆典。布妮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眼中那抹熟悉的狡黠光彩瞬间点亮，她一把钩住了莱奥斯的胳膊：“哼！算你有心。庆典上可别心疼我吃垮你的金库！”笑声清脆，隔阂尽消。　　承诺亦需兑现。莱奥斯在银叶酒吧的橡木桌旁找到了鲍里斯队长。麦酒泡沫翻腾，话题避开了沉重的过往，只在冒险轶事与民兵训练的趣闻间流转。鲍里斯黝黑的脸上洋溢着对酒神节的憧憬，拍着胸脯保证定会护卫镇长平安抵达荷里米昂的庆典现场。　　薄暮时分，莱奥斯信步归途，路过维克托商铺时，目光被一个正在帮老汤姆整理货架的年轻人吸引。那人穿着深色文员外套，样式普通，举止却透着一股超越其平凡外表的沉稳与得体，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在誊抄重要公文。　　“晚上好，子爵大人。”年轻人察觉到莱奥斯的视线，停下手中活计，微微躬身，声音平和。　　“晚上好。你是…”莱奥斯觉得此人有些面善，一时却难以在记忆中对号入座。　　“托马斯·斯通，子爵大人。老汤姆是我父亲。”托马斯展露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在卡莱尔伯爵领的市政厅做些文书差事。秋收节假期将至，便早些回来，帮衬父亲，也享几日清闲。”理由寻常，笑容也恰到好处地温和无害。　　“原来是小汤姆。”莱奥斯恍然，对老汤姆这个踏实肯干的儿子有些模糊印象，“市政厅事务繁杂，伯爵领那边…一切还顺遂？”他随口寒暄。　　“托您的福，诸事顺遂，大人。卡莱尔伯爵大人治下，秩序井然。”托马斯回答得体，目光清澈平静，“只是案牍劳形，比不得大人您牧守一方的风采。”说话间，他正小心地将一座精巧的铜质天平摆上货架最显眼处，动作流畅，指尖稳定。　　莱奥斯颔首，未再多言，只觉这位小文员气质沉静，不似寻常小吏，却也并未深究。“好好享受假期，代我问候老汤姆先生。” 　　“多谢大人，您慢走。”托马斯再次躬身，目送莱奥斯背影融入暮色，旋即又专注于货架的整理。莱奥斯未曾留意，便转身离去了。商铺的招牌在夕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托马斯的身影没入其中，仿佛也隐入了更深的帷幕。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也到了莱奥斯返回荷里米昂的日子了。　　这一天清晨，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莱奥斯，索林和诺敏收拾停当，行囊已准备齐全。莱奥斯拿着钥匙，走向艾莱妮的药剂店归还。店门未关严，里面传来布妮那独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欢快声音，正和另一个清脆活泼的半身人嗓音聊得火热。听声音就知道是荷里米昂的销售官安德妮·茶叶到了。　　莱奥斯推开门，果然看见布妮和娇小玲珑的安德妮正头碰头地凑在一起。布妮献宝似的塞给安德妮一个小巧的陶罐：“喏！悼亡镇特产的树莓果酱。配你带的茶最棒了！”安德妮则笑嘻嘻地回赠了一个鼓囊囊、散发清香的布包：“哈哈！就知道你喜欢。瑟兰蒂亚的香草茶，新晒的。”两人交换着礼物，笑容明媚。　　“领主大人！”安德妮眼尖，立刻松开布妮，旋风般冲到莱奥斯面前，鞠了一躬后，语速快如连珠，“可算见到您啦！路上遇到点小麻烦，耽搁了，不过货都好好的。悼亡镇的好东西这次可要让我们集市更热闹啦！” 　　莱奥斯含笑点头，目光却越过安德妮，落在了她身后的布妮身上：“辛苦了，安德妮。安全到了就好。” 　　艾莱妮也从柜台后走出，微笑着接过莱奥斯递来的钥匙：“子爵大人，照顾不周，还望海涵。” 　　“艾莱妮女士，您的房子非常舒适，感谢款待。”莱奥斯真诚致谢，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粘在布妮那儿。　　这时，布妮才像脚步轻快地蹦跶到莱奥斯面前。她脸上带着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完全展露的娇憨和亲昵，微微仰着头，耳尖染着可爱的薄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一丝对短暂分别的小小不满。她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状态，甚至因为即将到来的“明天”而显得格外雀跃。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正抿嘴偷笑的安德妮和一脸温和的艾莱妮，然后像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小秘密一样，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莱奥斯怀里。她变戏法似的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小巧光滑的骨哨，塞进莱奥斯手中，指尖还调皮地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喏…莱奥斯大哥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这个给你。我自己一点点磨了好久呢…吹响它，声音小小的，但…我一定能听见。多远都行！”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意思不言而喻——想我了，就吹哨子。　　莱奥斯微微一怔，掌心温润的触感和那熟悉的昵称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骨哨，又抬眼望向布妮泛红却满是依恋的脸颊。他无比自然地将哨子收进最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伸出手，极其熟稔地揽住布妮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另一只手则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流畅而充满占有欲。　　“知道了，小布妮。”莱奥斯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宠溺，“哨子我收好了。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补充道：“明天巡逻完边界，直接过来。我等你吃晚饭…还有…”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两地距离很近，布妮巡逻完她负责的悼亡镇边界区域，拐个弯就能踏上通往荷里米昂的小路，然后在这里度过属于他们的夜晚。这基本上是每周的惯例。　　布妮的脸颊瞬间绯红，她把脸埋在莱奥斯胸膛，闷闷地“嗯”了一声，小手在他背后轻轻捶了一下，嘟囔着：“嗯！知道啦！等着我。”她抬起头，用力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快走吧！再磨蹭太阳都晒屁股了。路上当心点！”她催促着，眼神里却满是“明天见”的雀跃。　　安德妮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毫不掩饰脸上的促狭笑意，对莱奥斯促狭地眨眨眼：“哎呀呀，领主大人放心去吧！布妮交给我‘照看’半天，保证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的。”艾莱妮也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再多说一句。　　告别了布妮和艾莱妮，莱奥斯三人与安德妮在镇口处的荷里米昂商队汇合了。莱奥斯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悼亡镇的方向。他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轻轻拍了拍贴身衣袋里的骨哨。　　安德妮清脆的吆喝声和索林粗犷的“出发！”口令响起，满载货物的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晨光铺就的石板路，驶离了悼亡镇。初升的朝阳将车队镀上金边，也将布妮用力挥手告别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莱奥斯最后看到的是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充满期待的笑容，以及口型分明在说的“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