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斯站在“科塔基斯巨锤”门外,西街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的冰冷。老铁匠科斯马斯血泪控诉的十年惨剧,与八年前荷里米昂领那桩悬案的惊人相似,如同两块沉重的磨盘压在他的心头。那八个冒险者的暴行,黑荆棘男爵的冷漠包庇,前任镇长的贪婪无耻,以及雷恩维克托带来的秩序下那令人不安的“消失”和夜晚的怪声。线索纷乱而沉重,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去银叶酒吧与索林和布妮汇合。他快步走向中央广场,悼亡镇白日的活力开始显现,但那份活力之下,似乎总蒙着一层科斯马斯描述的灰烬阴影。
就在广场边缘,靠近西街入口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诺敏·特木尔。这位格尔塔族人类德鲁伊姑娘正安静地站在一个贩卖晒干草药的老妇人摊位前,专注地挑选着几捆深灰色的藤蔓。她穿着朴素的抛光皮甲,短发披肩,侧脸沉静,带着德鲁伊特有的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气质。她与人沟通时确实常常沉默寡言,甚至显得有些疏离,尤其是在陌生人众多的市集上,这既是她的天性,也因常识和文化的隔阂而加剧。
莱奥斯心中一动。诺敏的存在,以及她稍显“不通世故”的沟通方式,正好可以为他提供一个完美的掩护,用以解释他为何“迟到”,也能在布妮面前自然圆过去。
“诺敏。”莱奥斯走近,声音温和地打招呼。
诺敏闻声转过头,蓝色的眼眸看向莱奥斯,平静无波,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手中拿着挑选好的藤蔓,向老妇人付了六枚奥波铜币。
“找到需要的草药了?”莱奥斯问道。
“嗯。”诺敏的声音很轻,“还差‘月影苔’和‘寒霜草籽’。”
“我记得”法尔玛基坩埚“就在附近,”莱奥斯指了指铁匠铺附近那间飘散着浓郁草药气息的店铺,“那里的存货应该更齐全。我也正好要去买点治疗药水备用。一起过去?”
诺敏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正是莱奥斯需要的反应——简单、直接,不问缘由。
两人走进“法尔玛基坩埚”。店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高大的架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玻璃瓶、陶罐、晒干的草药束、奇异的矿石和兽骨。空气中混合着各种草药的味道,浓郁却不刺鼻。柜台后,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憔悴但眼神温和的人类女子正在整理一堆晒干的蘑菇。她正是药剂店的主人,也是莱奥斯所住出租屋的房东——艾莱妮·法尔玛基。
“艾莱妮女士,早上好。”莱奥斯礼貌地打招呼。
艾莱妮抬起头,看到莱奥斯和诺敏,脸上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早上好,子爵大人,还有诺敏小姐。今天需要些什么?”她的声音轻柔,目光在诺敏身上停留了一下,显然对这位沉默的德鲁伊姑娘已有印象。此前诺敏曾用她采集并初步处理过的草药以及自己制作的简单疗愈药膏,在爱莱尼这里换取过一些本地流通的秘银币或所需的其他材料。虽然诺敏不善言辞,沟通有时需要莱奥斯或索林帮忙,但她的草药品质和炼金手艺得到了爱莱尼的认可,两人有过几次简单的交易。
“诺敏小姐需要‘月影苔’和‘寒霜草籽’,”莱奥斯代为说明,“另外,请给我两瓶品质最好的治疗药水。”
“好的,‘月影苔’和‘寒霜草籽’都有。”爱莱尼转身,动作麻利地在身后的架子上寻找起来。在她俯身去取低层柜子里的月影苔时,宽松的衣领微微下滑,露出了脖颈靠近肩膀处一道狰狞的、已经愈合很久但依然触目惊心的疤痕。那疤痕的形态,绝非普通的划伤或烫伤,更像是……刀疤或某种撕裂伤留下的痕迹。不仅如此,莱奥斯敏锐的目光还捕捉到她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上,也有几道类似的、较浅的旧伤痕。
这些伤痕,结合她身上那股难以消散的悲伤气息,以及小镇十年前的惨案,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他此前就觉得艾莱妮心事重重,现在看到这些伤痕,几乎可以肯定她经历过那场惨剧。
艾莱妮找到了草药和药水,放在柜台上打包。莱奥斯付钱时,装作不经意地轻声问道:“艾莱妮女士,请恕我冒昧…您脖颈和手臂上的伤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一定很痛吧?是…十年前那场不幸留下的吗?”他刻意提到了“十年前”,并观察着她的反应。
爱莱尼打包的动作猛地一僵。她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恐和深切的痛苦。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脖子上的疤痕。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您……您怎么知道……”她看着莱奥斯温和但带着探究的眼神,又联想到他子爵的身份,长期压抑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脆弱的突破口。
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是……是的……”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就在东街…那群畜生……见人就砍……我……我以为我死定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夜晚,身体微微颤抖。
“是……是一位圣武士大人救了我……”她哽咽着,泪水滑落,“他叫……雨果·克莱蒙。一个非常年轻、勇敢的小伙子,笑起来很温暖……像阳光一样……”她的声音充满了怀念和巨大的悲伤,“他为了救我和另外几个吓傻了的孩子……挡在了那群畜生面前……他……他……”她泣不成声,用力地摇头,巨大的悲痛时隔十年依然清晰如昨。
莱奥斯沉默地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心中沉重。雨果·克莱蒙,这个名字与镇长那日在公墓墓碑前提到的模糊身影重合了。艾莱妮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和雨果大人一起的,还有他的同伴……也是圣武士,叫卡蒙·伯顿。一个很沉稳、像岩石一样可靠的男人。他当时也在场,试图阻止……后来他受了重伤,被其他人拖走了……再后来……神殿被赶走……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艾莱妮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和深切的困惑:“可是…子爵大人…当五年前,新镇长雷恩维克托大人来到镇上,第一次在广场上讲话时……我……我就在人群里。虽然他的脸……变得很沧桑,眼神也完全不一样了,充满了……我说不出的东西,像沉重的山峦……但我还是……还是觉得他非常眼熟!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她抬起头,直视莱奥斯,“我后来实在忍不住,在他独自来店里买安神药剂的时候,鼓起勇气问了他……我说,‘大人,您……您认识一位叫卡蒙·伯顿的圣武士吗’”
莱奥斯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诺敏的目光也似乎更专注了一些。
艾莱妮的嘴唇微微颤抖:“他……镇长大人当时愣了一下,看了我很久很久,那眼神……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然后,他非常平静地说:‘爱莱尼女士,你认错人了。卡蒙·伯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只是长得有些像吧’他说这话时,声音很稳,但我总觉得……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藏着比东街废墟还要深的东西。而且……他说话的语气……”她摇了摇头,神情更加困惑和悲伤,“我不知道……也许真的是我认错了?人在巨大的痛苦之后,记忆和眼睛都会欺骗自己……雨果大人死了,卡蒙大人如果还活着,又怎么会变成……变成镇长大人这样呢?”她的话语充满了自我怀疑,但那份最初的直觉带来的冲击,显然从未真正消散。
卡蒙·伯顿!雷恩维克托!莱奥斯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那个沉稳如岩石的圣武士幸存者,那个被爱莱尼认为与新镇长极其相似的男人。镇长那句模棱两可的“也许只是长得有些像吧”,更像是欲盖弥彰。尤其联想到昨日公墓里,雷恩镇长特意提及雨果,试探自己对复仇的态度,这绝非巧合。结合镇长对流血事件的刻骨仇恨、他上任后铁腕的“治安好转”以及那些夜晚的怪声和碎尸。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莱奥斯心中疯狂滋长。
他强压下翻腾的思绪,对艾莱妮郑重地说道:“感谢您告诉我这些,女士。雨果·克莱蒙大人的英勇和牺牲,值得被铭记。”他付清了钱,并额外多放了三泰伦在柜台上,“请保重身体。”
爱莱尼默默收下钱,眼神依旧沉浸在悲伤和困惑的迷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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