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二十七章

  莱奥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啜饮着酒,等待下文。阿德兰又灌了一口麦酒,似乎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回忆不堪的往事。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倾诉的冲动和对现实的愤懑。   “知道吗,阁下?”阿德兰的语调转向一种冰冷的愤怒,矛头直指领主,“我们名义上的领主,尊贵的黑荆棘男爵阿尔弗雷德七世老爷,他除了收税官会按时像秃鹫一样飞来,把大家从灰烬里刨出来的那点铜板刮走以外,可曾为这座镇子做过什么?没有!一次像样的士兵巡逻都没有。大火之后,废墟里藏着多少趁火打劫的豺狼?流离失所的人有多绝望?他连个屁都没放!这里烧成灰、血流成河,只要税还能收上来,就跟他没关系。”   “在…在出事之前,”阿德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和更深的恨意,“万象神殿的圣武士和神父们就在镇上了。他们维持秩序,调解纠纷,给穷人布施…是这地方为数不多像样的光。血案之后…他们是最早冲进火场和废墟救人的。他们安葬死者,照顾孤儿寡母,试图找出凶手…他们是真的在做事。”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可是!那个该死的男爵。他做了什么?他以‘神殿势力不得干涉领主神圣管辖权’为由,强行把所有的圣武士和神职人员都驱逐了。就在我们最需要秩序和希望的时候。他把最后的光掐灭了!”他指着窗外东边的方向,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看看那座废弃的教堂吧!屋顶塌了,墙都黑了。那就是男爵老爷‘关怀’的纪念碑。没了教会,这里彻底成了被遗忘的坟场,直到五年前…”   他的声音在提到五年前时,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直到五年前,雷恩维克托大人来了。他接替了那个在血案后只知道捞钱、然后拍拍屁股带着搜刮来的财物跑掉的前任镇长托马斯。”阿德兰凑近莱奥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和愤怒,“有传言,那个混账前任离开时,卷走了镇公所金库和好多来路不明的宝贝。但是,你猜怎么着?有人…不止一个人,后来在维克托商铺里,看到了其中一些‘失踪’的宝物。当然,这仅仅是‘传言’,没人敢公开说,毕竟…”他环顾四周,声音里充满了无奈,“雷恩维克托大人确实让悼亡镇从坟堆里爬出来喘了口气。街道干净了,治安好了,大家的日子也安稳了许多。大家爱戴他,感激他,谁又会去追究那些沾着血和灰的陈年旧账呢?只要现在能活下去就行了,不是吗?”   阿德兰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地靠回椅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侧过头,用只有莱奥斯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晨风阁下…如果你真想了解十年前那个夜晚…真正发生了什么,谁该负责,谁又真正记得每一滴血…别找我这种只会唱歌喝酒的废物。”他指了指门外某个方向,“去西街铁匠铺,找老科斯马斯。那老倔驴…他的锤子,是在那晚唯一没停过的声音。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但他不会轻易跟人说。看你…有没有本事撬开他那张铁打的嘴了。白天去,他晚上不待客。”   莱奥斯静静地消化着这些情报。阿德兰的话,带着深深的无奈,却也道出了小镇的现状。雷恩维克托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更加复杂。他是一个带来秩序与复兴的强人,同时似乎也并非完全清白。这与他之前从民兵那里听到的“镇长亲自带队北巡”的消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却引人深思的轮廓。   酒保将打包好的食物送了过来,用一个保温效果不错的油纸包仔细捆好。莱奥斯道谢后,将食物收进了随身的次元包中。这个方便的小魔法物品能保证食物回去时依旧温热。   阿德兰的情报价值连城,但莱奥斯心中那份对布妮的牵挂却越来越清晰。虽然知道她只是累了在休息,但经历了下午的亲密和解,他此刻更渴望回到那个出租屋之中,回到她身边。酒吧的喧嚣,连同那些沉重的历史,此刻都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感谢您的分享,金瓣先生,您的故事和歌声一样令人印象深刻。”莱奥斯站起身,将一枚泰伦金币轻轻放在阿德兰面前的空杯旁,“这杯我请。世事艰难,但音乐和真相,总有其价值。”   阿德兰看着那枚金币,又抬眼看了看莱奥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琴弦,发出一声孤零零的音符。   莱奥斯不再停留,拿起自己还剩小半杯的瑟兰之息一饮而尽,感受着那清冽的甜味滑入喉咙。他转身,推开酒吧的木门,将喧嚣和谜团暂时关在身后。深沉的夜幕下,只有零星灯火点缀着寂静的街道。他裹紧外袍,快步走向斜对面的出租屋,次元包里温热的食物提醒着他,那里有他此刻最想拥有的温暖和安宁。关于黑荆棘男爵、关于教会、关于镇长维克托的秘密,以及那北面矿洞…所有这些问题,都留待明天再去面对吧。   莱奥斯轻轻推开房门,屋内一片静谧,只有布妮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她蜷缩在床上,裹着薄毯,睡颜安详,下午的疲惫似乎仍未完全散去。看到她的样子,莱奥斯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下午的亲密与和解带来的安宁感再次充盈心间。他轻手轻脚地将次元包中那份温热的炖肉和面包放在小桌上,以备她醒来时享用。没有惊动她,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然后拿起自己的冒险笔记和羽毛笔,退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布妮的气息,房间内只剩下他自己和腰间的普拉。他习惯性地解下腰间那个不起眼的、表面有些磨损的扁酒壶。   “啧,累死老子了。”一个大大咧咧又透着点玩世不恭的声音,直接在莱奥斯的脑海中响起,正是那酒壶在“说话”。这种心灵感应模式,通常是普拉不想让第三人听到时才会用。   莱奥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同样在脑中回应:“累?你一个壶有什么好累的?又没长腿。”   普拉有些恼火:“哈!没长腿就不能累?老子这脑子转一天了,比跑断腿还费劲!听着,小子,老子观察那半身人小妞布妮很久了,越看越不对味儿。”   莱奥斯摩挲酒壶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布妮?她怎么了?下午之后她累坏了在休息。”   “累?是累!但她累之前干的事儿,可一点都不单纯。从你们去南面矿洞开始,那小妞带的路、递的话…啧啧,老子用壶盖想都觉得歪。”它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但内核是冰冷的分析,“她在把你们往沟里带,莱奥斯!绕开真正要命的地儿,像赶羊一样把你们圈在安全区里打转。目标明确得很!”   莱奥斯试图用轻松语气反驳:“伊阿科斯大人,您想多了吧!布妮是本地人,熟悉情况,而且她是镇长派来保护我的护卫。她只是…不想我们撞上麻烦而已。”   “保护?啊对对对,保护得可真‘贴身’!”普拉语气充满了讽刺意味,“老子看她是‘奉命保护’。那雷恩老狐狸不想让你掺和他的‘私活儿’,更不想你这金贵的子爵在他地盘上磕着碰着。布妮这小妞么,正好,跟你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用起来顺手,她自己大概也真怕你这花架子吟游诗人被剁了。所以咯,镇长一拍大腿:‘就你了,半身人!去,把那个荷里米昂来的麻烦精给我看好了,别让他瞎溜达’她就乐颠颠地来‘贴身’看着你了呗!信息过滤,路径规划,全是障眼法!核心就一条:让你离北边那破地儿远点。懂了吗,傻小子?”   莱奥斯沉默了几秒,心中那丝被强行压下的疑虑被普拉这通毫不留情的剖析彻底挑明了:“闭嘴吧,普拉。睡你的觉去,少在这编排人。”他强行切断了与壶灵的精神连接,将酒壶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虽然嘴上呵斥了那个聒噪的酒壶,但普拉那番话,像冰冷的酒液浇在心头,瞬间驱散了下午残留的温情暖意。普拉虽然嘴欠,但它基于逻辑和观察得出的结论,尤其是在这种它选择心灵感应私下交流的情况下,分量极重。布妮的种种“巧合”——对矿洞区域的回避、对镇长提议的迅速附和、情报的有选择性提供……此刻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却不得不正视的可能性:她确实在执行镇长的命令,以“保护”之名,行“隔离监视”之实。那份担心他受伤的心意或许是真,但被利用也是真。   莱奥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走到桌边坐下,点燃了一根蜡烛。昏黄的火光下,他翻开了那本厚实的冒险笔记,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他没有记录下午的温情,也没有立刻写下阿德兰的重磅情报或普拉的尖锐警告,更没有深入分析镇长可能的复仇行动。他只是用流畅而略显潦草的字体,在最新一页的顶端,郑重地写下:   盟约历 2077年 7月3日周三   地点:悼亡镇   然后,他快速而简洁地概括了近期的重要事件:矿洞探索、布妮的冲突与和解、银叶酒吧的情报收集、邀请鲍里斯未果。关于战斗细节和解开封印心得,他早已在此前详细记录过,此刻只是寥寥数笔带过。   合上笔记,墨迹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那个日期和北矿洞的疑问。他将笔记和羽毛笔收好,吹熄了蜡烛。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布妮安睡的呼吸声从隔壁隐约传来,桌上那个沉默的酒壶仿佛还在散发着无形的压力,阿德兰愤懑的倾诉、民兵闪烁的眼神、镇长那张威严而深沉的脸庞下隐藏的汹涌暗流,以及普拉那刺耳的警告。所有的线索、疑虑和复杂的情感在黑暗中纠缠不休。   在悼亡镇这个充满往事伤痕和当下暗涌的小屋里,荷里米昂子爵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带着混乱且复杂的心情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