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诸葛亮的局之诸葛怀

第23章 少年问心

  第二十三章少年问心   ——井底窥生死,血中见道心   【行香子·问心】   断壁残阳,枯井寒霜。   有谁问、生死何妨?   朱门昨暖,白骨今凉。   看刀头血,锅中肉,世间疮。   非关年寿,非关业障。   在人心、一寸未僵。   纵然地狱,尚有光藏。   要种粒粟,传星火,续书香。   元熙三十三年春,邺城的雪化了。   化雪后的土地,露出被掩盖一冬的真相——更多的尸体,更多的残骸,更多的、被冻在冰层下的血腥。城南那口老井,井沿的冰化了,露出井底堆积的骸骨。有人去捞水,捞上来半截孩子的胳膊,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在要什么永远要不回来的东西。   诸葛启明站在井边,看着那截手臂,看了很久。   石虎蹲在旁边吐,把昨夜刚吃下去的半碗粥全吐了出来。少年吐完了,瘫坐在泥泞里,眼神空洞:“先生……这世道,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这个问题,三个月来,诸葛启明也问过自己无数遍。是地狱?是修罗场?是人吃人的炼狱?还是……一场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是人。”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人把自己,活成了地狱。”   石虎抬头看他,眼中是不符合年龄的迷茫:“那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这样?”   为什么?   诸葛启明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那些关于门阀、关于九品中正、关于土地兼并、关于人性贪婪的分析。可那些大道理,在这口塞满尸骨的井面前,在这截孩子的手臂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因为怕。”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怕饿,怕死,怕别人比自己过得好,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怕到极致,就忘了自己是人,变成了鬼。”   “那……怎样才能不怕?”   “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书读。”诸葛启明说,“让每个人都有这些,就不用怕了。”   “可这怎么可能?”石虎摇头,“粮就这么多,地就这么多,书……更少。给了别人,自己就没了。”   “所以要想办法,让粮变多,地变肥,书……传抄。”诸葛启明指向远处——难民营旁,新开的田垄已泛出隐约的绿意,那是他带着人们种的春麦,“你看,地还在,就能长粮。人还在,就能传书。只要人心里那点‘想活得像个样’的念头不灭,这人间……就还有救。”   “可死了的人呢?”石虎指着那口井,“他们……再也救不回来了。”   井底的骸骨,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诸葛启明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方玉玺,轻轻放在井沿上。   “刘渊刻这八个字时,北方正乱,人也在死。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与民更始’的那天,但他还是刻了。为什么?”   “为……为让后来人记得?”   “是,也不全是。”诸葛启明抚摸着玉玺温润的边缘,“他是为告诉自己——哪怕我看不到,我也要去做。因为不做,就连‘可能看到’的希望都没有。不做,这些人就白死了,这血就白流了,这人间……就真的,永远是这样了。”   他转头,看着少年:   “石虎,你今年十五,见过最坏的人间。可你想过没有——你本可以变成吃人的人,变成杀人的鬼,变成这地狱里的一部分。可你没有。为什么?”   石虎愣了愣,低头看自己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因为……因为陈爷爷说,吃了人,就真成畜生了。因为先生教过,《礼记》说……”   “不。”诸葛启明打断他,“那些是别人教的。我问的是你自己——你心里,是什么让你宁愿饿死,也不吃人?是什么让你看到这截手臂,还会吐,还会难过,还会问‘这世道到底是什么’?”   少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风吹过井沿,带起几片枯叶,在骸骨间打转。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明的光:   “因为……我想当个人。像爹娘还在时那样,像陈爷爷教我打铁时那样,像……像先生教我们识字时那样。人,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诸葛启明重复着,笑了,笑容里有泪光,“是啊,不该是这样的。可为什么要是这样?因为有人觉得,自己是人,别人是羊;自己该活着,别人该死。这念头一起,地狱就开了门。”   他起身,从井边捡起一块碎石,在井沿上刻下四个字:   “人非牛羊”   刻得很深,入石三分。   “石虎,记住今天,记住这口井,记住这四个字。”他放下碎石,拍拍手上的土,“将来你若有机会,去教更多的人——人不是牛羊,不该被屠宰,不该被贩卖,不该被当成……两脚羊。”   少年重重点头,将这四个字,刻进了心里。   三日后,墨九要走了。   这位墨家分坛主在邺城待了三个月,帮难民营重建秩序,教工匠改良农具,甚至——在诸葛启明的请求下,开了“匠作学堂”,教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儿木工、铁艺、机关术。   临行前夜,两人在帐篷中对坐。墨九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诸葛启明:   “这是《墨家机关要术》上卷。下卷在太行山堡中,需盟主手令方可开启。老朽今日破例,将此卷传你。”   诸葛启明震惊:“墨前辈,此乃墨家不传之秘,晚辈岂敢……”   “不是传你,是托付。”墨九独眼中精光闪烁,“公子可知,墨家为何能在乱世中存续三百年?”   “因……因兼爱非攻?”   “是,也不是。”墨九摇头,“兼爱非攻是道,但守道需术。墨家之术,在机关,在守城,在……让弱者有自保之力,让强者不敢轻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三个月,老朽看明白了——公子要走的,是条新路。不只救人,还要让人有活路;不只传道,还要授人以术。这《机关要术》,在你手里,或许真能……让更多人,活得像个样。”   诸葛启明双手接过帛书,入手沉重,如接千钧。   “前辈信我?”   “信。”墨九点头,“不是信你是完人,是信你心里那点……痴念。这世道,聪明人太多,都在算计得失;唯有痴人,肯为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道’,赌上一切。”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老朽年轻时,也痴过。跟着老坛主走遍九州,想用墨家之术,造个太平天下。后来……后来看多了,心冷了,躲进山里,只想着守住墨家这点血脉,等天下太平再说。”   “可这三个月,看着公子,看着营里那些人,老朽忽然觉得——或许不该等。或许该做点什么,哪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哪怕只能救一小群人,哪怕……最后还是会失败。”   他转身,独眼中竟有泪光:   “公子,这条路很难。你会看到更多人间惨剧,会经历更多背叛绝望,会一次又一次问自己——值得吗?还要继续吗?”   “那前辈的答案是?”   “老朽没有答案。”墨九笑了,笑容苍凉,“但老朽知道——若因为难就不走,因为怕就不做,那这人间,就真的没救了。至少,公子在走,在做,在问……这就比那些只会哀叹、只会逃避、只会说‘世道如此’的人,强了万倍。”   他深深一揖:   “公子保重。太行山墨家堡,永远是公子的退路。若有一日……撑不住了,回来。山里,有酒,有书,有等你的……同道。”   说完,转身出帐,再不回头。   马蹄声起,消失在春夜的雾气中。   诸葛启明握着那卷《机关要术》,在灯下坐了整夜。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父亲在会稽山观云台上的背影,想起墨隐翁赠铁戒时的嘱托,想起医仙娘说“救人便是救国”,想起星斗子说“乱世还要三十年”……   三十年。   他今年十九。三十年,他四十九。若能活到那时,会看到什么样的人间?是继续地狱轮回,还是……真有那么一点点,变好的可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接过的,不止是一卷机关术。   是一条更重、更难、但也更……必须走的路。   四月,春深。   邺城难民营旁,第一茬春麦抽穗了。虽然稀稀拉拉,虽然瘦弱不堪,但那抹绿色,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是比黄金更珍贵的光。   学堂也扩大了。从一顶帐篷,变成了三间草棚。学生从三十七人,增至二百人。除了孩子,还有妇人、伤兵、老人。教的也不止识字算数,还有农事、匠作、医术、甚至……墨家机关入门。   诸葛启明亲自授课。他教《千字文》,也教《农具改良图》;教《论语》,也教《急救方》;教“仁者爱人”,也教“木牛流马怎么造”。   有人不解:“先生,这些匠作医术,是不是太……实际了?读书人不是该学圣贤之道吗?”   诸葛启明反问:“若连饭都吃不饱,病都治不好,圣贤之道,给谁听?”   那人语塞。   “道在器中,术在道中。”诸葛启明对全体学生说,“农人种好田,是道;匠人造好器,是道;郎中治好病,是道;你们学好本事,将来让更多人吃饱穿暖、有书可读——这就是最大的道。”   “可这世道,有本事的人,往往……”一个伤兵低声说,“死得更快。”   他缺了条胳膊,是在冉闵军中作战时丢的。   “是,有本事的人,往往死得快。”诸葛启明坦然,“因为乱世之中,猛兽先摧嘉木。可若因为怕死,就不做嘉木,这人间,就永远只能是荆棘丛生、虎狼横行的荒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父亲常跟我说一句话:‘这人间,缺的不是聪明人,是傻子。是明知会死,还要去种的傻子;是明知无用,还要去救的傻子;是明知这火可能传不下去,还要拼命去传的……傻子。’”   “诸位,”他问,“你们愿做这样的傻子吗?”   草棚中寂静。然后,有人举手,是石虎。   “我愿。”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二百人,全部举手。   “为什么?”诸葛启明问。   石虎站起来,挺直瘦弱的胸膛:“因为不做傻子,就得做畜生。我……我想当人。”   想做个人。   五个字,让诸葛启明眼眶发热。   是啊,这乱世,把人逼到两个选择:要么做吃人的畜生,要么做被吃的傻子。   而这些人,选择了后者。   “好。”他重重点头,“那我们就一起,做这群傻子。在这人间地狱里,种我们的田,读我们的书,传我们的火。直到有一天——”   他望向草棚外,那片在春风中摇曳的、瘦弱的麦田:   “直到这片土地上,长出的不再是骸骨,是粮食;响起的不再是喊杀,是读书声;活着的,不再是两脚羊,是……真正的人。”   话音落,草棚中,掌声如雷。   那掌声,稚嫩,却坚定;微弱,却不肯熄灭。   像这春天,虽然来得迟,虽然还带着血腥,但终究……来了。   五月初,噩耗又至。   从洛阳逃来的难民说,匈奴刘聪在长安称帝,国号“汉”,年号“光兴”——与当年刘渊的年号一样,但做的事,天差地别。   “刘聪在长安……建了‘肉林酒池’。”一个老书生泣诉,“是真的……插上树枝,谓之‘肉林’;挖池注酒,谓之‘酒池’。他宴请群臣,……还作诗,说什么‘胡汉同乐,共享太平’……”   营中再次死寂。   诸葛启明听着,手在袖中握紧,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却感觉不到痛。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这人间地狱,不止是“乱”,是有人在……享受这种乱。有人在把残忍当乐趣,把杀戮当艺术,把人的苦难当装饰。   “先生……”石虎声音发颤,“那个刘聪……他不是人吗?”   “是。”诸葛启明缓缓道,“但他忘了自己是人,以为自己是神,是魔,是可以随意决定他人生死的……主宰。”   “可为什么……为什么没人阻止他?”   “因为敢阻止的人,死了。剩下的人,要么怕,要么……变成了和他一样的鬼。”   诸葛启明起身,走到营中空地,那里立着一根木杆,杆上飘着一面简陋的旗——是他用破布缝的,上面只有一个字:   “人”   他指着那面旗:   “诸位,从今天起,我们不仅要自己做人,还要让更多人……记得自己是人。长安有‘肉林酒池’,我们邺城,就要有‘人田人书’。他们吃人,我们种粮;他们焚书,我们传书;他们以杀为乐,我们以生为志。”   “可我们……斗得过他们吗?”有人问。   “斗不过。”诸葛启明坦白,“但斗不过,也要斗。因为不斗,就等于是说——他们是对的,这人间就该是这样。不斗,就等于默认——人是可以吃的,书是可以烧的,文明是可以……断的。”   他走回人群,目光如炬:   “我知道,这话很虚,很无力。在刀兵面前,在强权面前,我们这些人,渺小如蝼蚁。但请诸位想想——蝼蚁尚知筑巢储粮,尚知互助求生。我们这些读过圣贤书、知道礼义廉耻的人,难道连蝼蚁都不如吗?”   “我们不是要改天换地,不是要推翻谁。我们只是要——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上,守住一口干净的井,种出一片能吃的粮,教出一批……还记得自己是人的孩子。”   “这很难。可能我们都会死,可能我们做的这一切,最后都会被一把火烧光,被一把刀杀尽。”   “但只要我们做了,只要这口井还在,这片粮还在,这些孩子还在——这人间,就还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可能。”   “这一点可能,”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就值得我们用命去换。”   草棚中,无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一簇火。   那火很弱,但两百簇火聚在一起,竟照亮了这阴暗的草棚,竟让这春寒料峭的午后,有了温度。   当夜,诸葛启明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会稽山,回到了观云台。父亲站在台边,背对着他,望着云海。   “父亲。”他唤。   诸葛怀转身,看着他,眼中是欣慰,也是悲悯:“启明,你……长大了。”   “父亲,我……”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见过了,最坏的人间。”诸葛怀走到他面前,轻抚他的头,像儿时那样,“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诸葛启明愣了。这个问题,太大,太深。   “生是……活着。死是……没了。”   “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死了的意义又是什么?”   “活着的意义……”诸葛启明想起邺城的井,想起难民营的粮,想起草棚里的读书声,“是让更多人,能活着。死了的意义……是让活着的人,记得为什么活着。”   诸葛怀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说得好。可若你明知道,你做的一切,最后可能都是徒劳,可能都会随着一场大火、一场屠杀,化为乌有——你还会做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不做,就连‘可能不徒劳’的希望都没有。”诸葛启明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因为做了,至少那些被我救活的人,多活了一天;那些被我教过的孩子,多认了一个字;那些被我传过的火……多亮了一刻。”   “一刻,也值得?”   “一刻,就值得。”诸葛启明坚定道,“父亲,您教过我——若连星火都不去点,这人间,就永远是黑夜。”   诸葛怀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泛起泪光:   “好,好……这条路,你选对了。”   他转身,望向云海深处:   “为父这一生,三入局,三出局。始知局在人心,不在朝野。你如今也在局中,但记住——入局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让人心,彻底变成死局;出局也不是为了逃,是为了积蓄力量,再入新局。”   “这局,没有尽头。这路,没有终点。这火,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顿了顿,声音悠远如从时光尽头传来,“这人间,真能‘与民更始’。直到每个人,都能……活得像个样。”   话音落,梦醒了。   诸葛启明睁开眼,草棚外,天已微亮。   晨光从缝隙漏入,照亮他枕边那方玉玺,那卷《机关要术》,那面写着“人”字的破旗。   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经过血与火淬炼、经过生死拷问、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挣扎后,终于……澄澈如初、坚定如山的光。   他起身,走出草棚。   营中,炊烟已起。妇人在煮粥,孩子在晨读,伤兵在复健,老人在田边看麦。   远处,邺城废墟上,野花开了一片。虽然小,虽然不起眼,但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倔强地开着,开着。   像在宣告——春天,终究是来了。   人间如狱。   但狱中,还有人在种花,在读书,在……传火。   这,就够了。   诸葛启明笑了,迎着晨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长得像这人间,看不尽,走不完。   但,他会走。   一直走。   走到走不动那天。   然后,把这火,传给下一个……愿意走的人。   如此,足矣。   (卷尾词)   《少年游·问心》   几回生死问寒井,骸骨证曾经。   非关年寿,非关功业,只此寸心明。   纵然地狱深千丈,尚有读书声。   要种粒粟,要传星火,要照夜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