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诸葛亮的局之诸葛怀

第12章 乱世启幕

  第十二章乱世启幕   ——帝星陨洛水,烽火照九州   【贺新郎·变天】   霹雳撕天裂!   正春深、洛河呜咽,邙山啼血。   四十载繁华成梦,一夕龙袍湮灭。   剩几处、残宫冷阙。   贾后垂帘颁矫诏,看诸王、剑指长安月。   兵戈起,鼓声切。   谁怜百姓肝肠绝?   并州外、胡马嘶风,幽州飞雪。   巴蜀流民烽烟炽,荆楚寒门怒发。   遍九州、疮痍难说。   幸有薪火传薪者,守孤灯、暗续文明页。   待重写,轩辕牒。   泰始十六年五月十九,司马炎驾崩的消息传到会稽山时,诸葛怀正在校勘新刻的《尚书正义》。   信鸽带来的帛书只有九个字,墨迹潦草,是李襄用左手写的绝命书:“帝崩,贾后矫诏,诸王兵发,速避。”   九个字,九个惊雷。   诸葛怀手中的刻刀“铛”地掉在青砖上。他缓缓起身,走到观天阁的露台。正是午时,江南的五月阳光灿烂,漫山竹林在风中翻涌绿浪,远处钱塘江波光粼粼,一切都和昨天、前天、一年前没有两样。   但世界已经变了。   “公子!”徐婉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手里攥着另一份密报,“洛阳八百里加急——司马炎三日前亥时崩于含章殿,贾南风秘不发丧,矫诏立自己三岁的侄孙司马遹为帝,自封皇太后临朝。齐王司马攸、楚王司马玮、汝南王司马亮已率兵向洛阳,说是‘清君侧’……”   话音未落,庞青也踉跄进来,老脸煞白:“并州急报!刘渊闻司马炎死,在左国城祭天,自称汉王,发檄文说‘晋室无道,当复汉祚’,起兵十万,分三路南下——前锋已破壶关!”   “幽州信鸽到!”墨七浑身是汗闯进,手中竹筒还在滴血——那是用命换来的消息,“慕容廆吞并段部残军,拥骑五万,号称‘勤王’,实则陈兵幽冀边界,观望风向!”   “益州飞马来报!”赵广的声音从楼梯传来,“李特闻变,在绵竹称大将军,号令流民二十万攻成都!刺史罗尚闭城死守,求援文书被贾党扣押……”   坏消息如溃堤洪水,瞬间淹没了天机阁。   短短三日,这个勉强维持了十六年的“泰始盛世”,像纸糊的宫殿般轰然倒塌。四十年安宁,十六年统一,原来只是假象。那层薄薄的繁华下面,早已是千疮百孔、矛盾如火山。   诸葛怀闭上眼睛。父亲在遗书中的预言,司马徽在观星台的警告,星斗子对五星聚井的推演——全都应验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这么……彻底。   “公子,”徐婉见他脸色苍白,低声道,“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诸葛怀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走回案前,铺开那张标注着九处薪火堡的地图,手指沿着黄河、长江、秦岭、巴山,重重划过。   “乱世已至,避无可避。那就——入局。”   “入局?”庞青急道,“公子,我们天机盟的宗旨是超然物外,传承文明,怎能卷入这等争霸厮杀?”   “庞先生,”诸葛怀抬眼,“树欲静而风不止。您以为,我们还能独善其身吗?”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   “刘渊若破洛阳,会焚书吗?会。他是胡人,要立威,要断绝汉家文脉。”   “贾南风若掌权,会焚书吗?更会。她连司马炎钦定的史书都敢篡改,何况民间私藏?”   “诸王混战,会毁书吗?必然。战火一起,典籍就是引火的薪柴,挡箭的盾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们建薪火堡,藏书传道,本就是为了这一天。但若只守不攻,只藏不传,这些堡迟早会被一个个攻破,这些书迟早会被一本本焚毁。所以——”   手指重重拍在地图上:   “必须入局。但入局的方式,不是争天下,而是……救天下。”   “如何救?”   “三策。”诸葛怀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救典籍。趁诸方混战、无暇他顾之际,全力抢救各地藏书。书圣公总揽,墨家子弟护卫,医家弟子随行——能救多少救多少,全数运入九堡。”   “第二,救人才。”他取来《风华人物榜》,朱笔圈出几个名字,“周处、祖逖、陶侃、温峤……这些寒门英杰,此时最是危险。诸王要用他们打仗,士族要压他们出头。我们要暗中联络,能招揽则招揽,不能则资助——至少,让他们活下来。”   “第三,”他停顿最久,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救民心。战乱一起,最苦的是百姓。我们要开粥棚,设医馆,收孤儿,传技艺——让百姓知道,这世上还有一处地方,不论出身,不问来路,只要是人,就值得被救。”   三策说完,阁内一片寂静。   庞青老泪纵横:“公子,这……这是要倾尽天机盟所有啊!我们的存粮、钱财、药物,够支撑多久?”   “不够就去筹。”诸葛怀斩钉截铁,“墨隐翁,墨家子弟可扮作商队,往来南北,行商筹粮。医仙娘,您的弟子可开医馆,以医换药,以药易粮。书圣公,江南士族中,总有些有识之士,愿捐书捐钱。”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里已隐隐有烽烟升起的错觉:“至于我——”   转身,目光如剑:   “我要去洛阳。”   “不可!”众人齐声。   “公子,洛阳现在是修罗场!”徐婉急道,“诸王混战,贾党疯狂,您去就是送死!”   “正因是修罗场,才要去。”诸葛怀平静地说,“我要亲眼看看,这个王朝是怎么死的。我要亲耳听听,百姓是怎么哭的。我要亲自会会——”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名字:   “刘渊。”   满室皆惊。   “公子要见刘渊?!”   “是。”诸葛怀点头,“此人是当世第一枭雄,也是我们最大的变数。若他真能成事,是焚书绝道的暴君,还是……可被教化的明主?不见,不知。”   “可这太危险了!刘渊乃匈奴贵胄,凶残成性……”   “正因凶残,才要见。”诸葛怀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父亲当年敢赴江东会孙权,敢入虎穴说周瑜。我是他儿子,见个刘渊,有何不敢?”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两卷帛书:一卷是父亲《便宜十六策》真迹,一卷是他这三年来整理的《治乱三论》。   “这两卷书,便是我的投名状,也是我的试金石。若刘渊有眼,能识其中治国安民之道,或可一谈。若不能——”他合上木匣,“那便证明,他非我同道,只是又一个司马炎。”   “可公子以什么身份去?”   “天机盟主,诸葛怀。”他挺直脊梁,“不必遮掩,不必伪装。我要让刘渊知道,这天下除了争权夺利的诸侯,还有一群傻子,在想着如何救民,如何传道,如何让这乱世,少死几个人。”   众人无言。他们知道劝不住,就像三年前劝不住他去洛阳,劝不住他建天机盟,劝不住他将一生赌在这个看不到尽头的梦想上。   “何时动身?”良久,徐婉哑声问。   “明日。”诸葛怀说,“轻装简从,只带姜云。你们留下,按三策行事。三月后,无论我生死,会稽山必须建成江南第一堡垒,藏书过万卷,储粮够万人吃三年,可自保,可育人,可……等我回来。”   “若您回不来呢?”庞青颤声问。   诸葛怀沉默片刻,走到那幅“守拙”字前,那是书圣公的手笔。   “若我回不来,”他轻声道,“就当我为这条路,添了一块铺路石。后来者踏着我的尸骨,继续走便是。”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五月廿一,诸葛怀北上的同时,洛阳已成人间地狱。   含章殿的白幡还未撤下,宫城外已杀声震天。齐王司马攸的三万精兵与楚王司马玮的五万禁军在朱雀大街血战,尸体堆成矮墙,血水漫过青石板,在烈日下发出腐臭。   贾南风抱着三岁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她面前跪着荀勖,这个以谄媚著称的权臣,此刻也在发抖。   “娘娘,齐王的人已攻破宣阳门,楚王的骑兵在烧西市……汝南王的使者说,若交出玉玺,可保娘娘性命……”   “保我性命?”贾南风尖声大笑,笑声凄厉如鬼,“我父亲贾充把持朝政十六年,我垂帘听政三载,这满朝公卿,哪个不想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保我性命?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她盯着荀勖,眼中燃着疯狂的火:“你去告诉诸王,玉玺在我手里。想要?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那是墨家子弟混入宫中埋设的火药,被混战引爆。半个含章殿塌了,烟尘冲天而起。   荀勖连滚爬爬逃出去。贾南风抱着小皇帝,坐在摇摇欲坠的龙椅上,一动不动。烟尘中,她仿佛看见了十六年前,自己凤冠霞帔嫁入东宫的那天。父亲贾充拉着她的手说:“南风,从今往后,这天下就是咱们贾家的了。”   天下。   她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烟尘散尽时,楚王司马玮的骑兵已冲入大殿。为首的将领看见龙椅上的女人和孩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贾南风没逃。   “玉玺呢?”将领举刀。   贾南风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玉玺?在这儿——”   她猛地掀开龙椅的坐垫,下面不是玉玺,而是一捆浸满火油的帛书。火折子在她手中亮起。   “不好!她要焚——”   话音未落,贾南风已将火折子扔进帛书堆。   轰!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龙椅,吞没了女人,吞没了孩子,吞没了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也吞没了这个时代,最后一点虚假的体面。   与此同时,并州,左国城。   刘渊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他四十出头,高鼻深目,留着匈奴人的髡发,却穿着汉家儒袍。左手按剑,右手执一卷《汉书》——那是他质子洛阳时,太学博士送的。   “报——!”探马飞驰上城,“洛阳急讯!司马炎已死,贾后焚宫自尽,诸王在城中混战,死者逾十万!”   刘渊脸上无喜无悲。他展开手中《汉书》,翻到《高帝本纪》,轻声念诵:“大丈夫当如是也……”   “大王,”身旁的谋士、汉人范隆躬身道,“此天赐良机。当速发大军,直取洛阳,正汉室之名,定天下之主!”   刘渊不语。他望向更南方,望向那片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洛阳的繁华,洛阳的阴谋,洛阳那些看不起他、又惧怕他的士族,洛阳城外的流民营,洛阳太学里教他读《论语》的老博士……   “范先生,”他忽然问,“你说,朕若取了天下,该如何治国?”   范隆一愣:“自当……复汉旧制,行仁政,安百姓。”   “汉旧制?”刘渊笑了,“九品中正?门阀政治?土地兼并?那和司马氏有何区别?”   “这……”   刘渊合上《汉书》,望向苍茫的南方:“朕在洛阳二十年,看明白了——汉之亡,非亡于曹魏,亡于门阀;晋之衰,非衰于胡人,衰于士族。朕若重蹈覆辙,纵得了天下,也不过是又一个司马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这几日,朕收到一封有趣的信。来自江南,一个叫诸葛怀的年轻人。”   “诸葛怀?莫非是……”   “诸葛亮之子。”刘渊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正是诸葛怀的《治乱三论》节选,“他在信中说,愿来并州,与朕‘论道’。你说,他为何敢来?”   范隆冷汗下来了:“此子……或有阴谋。”   “阴谋?”刘渊摇头,“他是来试探的。试探朕,是不是他想象中的‘明主’。试探朕,值不值得他赌上性命,赌上他父亲留下的道统。”   他将帛书小心收好:“告诉他,朕在雁门关等他。带他父亲的真迹来,带他的真心来。朕让他看看,这天下,除了司马氏,除了士族,除了那些蝇营狗苟——”   他拔剑出鞘,剑指南方:   “还有我刘渊,和千千万万不甘为奴的汉人、匈奴人、鲜卑人、羌人……要走的,另一条路!”   剑光如雪,映亮他眼中熊熊燃烧的野心,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东西,叫理想。   六月,诸葛怀抵达黄河渡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过成都惨状、洛阳流民营的人,也胃中翻涌。   渡口挤满了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车马堵塞了道路。婴儿在哭,老人在呻吟,伤兵在哀嚎。而河对岸,晋军的骑兵正在追杀“溃兵”——其实多是逃难的百姓,只因挡了道,便被当作叛军屠杀。   尸体顺流而下,染红了黄河水。   姜云低声道:“公子,渡船都被军方征用了,我们……”   “等。”诸葛怀下马,走进难民群中。   他找了处高地,打开药箱,挂起“义诊”的布幡。起初没人敢来,但当一个发烧的孩子被他用针灸救醒后,人群涌了上来。   他治病,姜云发干粮。一天下来,药箱空了,干粮尽了,换来的是几十条人命,和无数声“谢谢郎中”。   傍晚,一个老农带着孙儿来道谢。老农是从洛阳逃出来的,原是宫中花匠。   “郎中好心,”老农抹泪,“可这世道,好心活不长啊……您知道洛阳现在什么样吗?人吃人啊!齐王和楚王的兵,饿了就抓百姓煮了吃……我儿子、儿媳,都……”   他说不下去。孙儿呆呆地坐着,不哭不闹,眼神空洞得像个老人。   诸葛怀默默取出最后半块饼,塞给孩子。孩子没接,只是看着他,忽然说:“先生,您能教我医术吗?我想救人,救像我爹娘那样的人……”   同样的话。三年前在洛阳流民营,狗剩说过。三年后在这黄河渡口,又一个孩子说。   诸葛怀的心像被针扎。他摸孩子的头,硬着心肠说:“等你长大了,去江南,去会稽山,找一个叫天机盟的地方。那里,有人教你。”   “天机盟……”孩子重复着,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   当夜,他们在渡口外的破庙过夜。半夜,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冲进难民群,抢粮,抢女人,杀人如割草。   诸葛怀和姜云躲在神像后,眼睁睁看着一个妇人被拖走,听着她的惨叫渐渐远去。   “公子,”姜云的手按在刀柄上,眼中喷火,“我们……”   “别动。”诸葛怀按住他,声音在黑暗中颤抖,“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记住这一幕,记住每一个惨叫,记住每一滴血——然后,让这乱世,永远别再重演。”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也是对父亲的承诺。   天快亮时,一叶小舟悄然靠岸。船夫是个独眼老汉,低声道:“可是诸葛先生?刘将军让小的来接您。”   “刘将军?”   “刘琨,刘越石将军。”老汉道,“他在对岸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刘琨。榜单上那个“性奢豪,好声色”的潜龙。   诸葛怀与姜云对视一眼,上了船。   船到中流,对岸火光映入眼帘——那不是战火,是营火。一队衣甲鲜明的士兵列队岸边,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岁的青年,白衣银甲,面容俊朗,腰间佩剑,手中却执着一管洞箫。   “可是诸葛怀先生?”青年拱手,笑容温润,“在下中山刘琨,恭候多时。”   这就是刘琨。那个闻鸡起舞的刘琨,那个“清朗”之誉的刘琨,那个此刻应该在洛阳与诸王周旋,却出现在这黄河渡口的刘琨。   “刘将军为何在此?”诸葛怀下船,执礼。   “避难。”刘琨的笑容淡了些,“也等人。”   “等谁?”   “等一个能让这乱世,少死些人的人。”刘琨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随我来。有个人,您必须见一见。”   营地不大,但整洁有序。士兵不扰民,军纪严明。营中设了粥棚,正在施粥给逃难的百姓。   刘琨引诸葛怀进入一座军帐。帐中一人背门而立,正在看地图。闻声转身,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刚毅,目光如电,左颊有道刀疤。   “祖逖,”刘琨介绍,“这就是诸葛先生。”   祖逖。那个“闻鸡起舞”的祖逖,那个上书痛斥九品中正的祖逖,那个本该在成皋当县令,却出现在这前线军营的祖逖。   “诸葛先生,”祖逖抱拳,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久仰。您的《治乱三论》,琨兄给我看了。里面那句‘破门阀三策’——某深以为然。”   诸葛怀心中震动。他的文章只在极小范围流传,刘琨如何得到?祖逖又如何看到?   刘琨看出他的疑惑,苦笑道:“不瞒先生,我与士稚(祖逖字)虽出身士族,却是旁支,在朝中备受排挤。这三年,我们暗中联络寒门子弟,结成‘闻鸡社’,专议时政,寻找救国之道。先生的文章,是一位神秘人匿名送到社中的。”   神秘人。诸葛怀立刻想到了书圣公——老人说过,他在江南士族中有些“有识之士”的朋友。   “二位将军,”诸葛怀沉声道,“如今乱世已至,二位有何打算?”   祖逖与刘琨对视一眼。   “不瞒先生,”祖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膛里锤出来的,“某本想在成皋推行新政,抑豪强,抚百姓,做一方净土。可朝廷一纸调令,要我率兵‘平叛’——平谁?平那些活不下去、只得造反的流民!”   他重重一拳砸在案上:“某不干。所以挂印封金,带着三百愿追随的弟兄,来了这里。刘兄闻讯,也弃了洛阳的闲职,来与我汇合。”   “然后呢?”诸葛怀问,“二位麾下不过千人,如何在这乱世立足?”   “所以我们在等先生。”刘琨接过话,目光灼灼,“先生的《治乱三论》中,提到‘建坞堡,储粮草,练精兵,待时而动’。我们想请教——这时,何时可动?这堡,何处可建?”   诸葛怀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风流倜傥,一个刚毅果敢,但眼中都燃着一团火——那是对这世道的不甘,对理想的执着,对百姓的悲悯。   他们是士族,却是被排挤的士族。他们是官,却是想做好官的官。他们是这腐烂的体制中,难得的新芽。   “二位可知道稽山?”他缓缓问。   “江南天机盟?”祖逖眼睛一亮,“有所耳闻。听说那里藏书万卷,聚四方贤士,不拘门第,唯才是举。”   “不错。”诸葛怀点头,“天机盟在建九处薪火堡,其中一处,就在这黄河之滨,太行山麓。若二位有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可引荐二位入盟。以二位之才,之兵,之心,当可为北方薪火堡主,庇一方百姓,传一脉文明,待……天下之变。”   帐中陷入沉默。只有营外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   许久,祖逖缓缓跪地,抱拳过顶:“某,愿入盟。”   刘琨也跪下了,却问:“先生,这盟……最终要做什么?”   诸葛怀扶起二人,走到帐外,指着南方洛阳方向冲天的烽烟:   “最终,要终结这样的乱世。要建立一个——不看出身,只看才德;不问门第,只问民心;不羡朱门,只重百姓的世道。”   “这很难。”刘琨轻声道。   “所以需要很多人,用很长时间,甚至……很多代人的命,去铺路。”诸葛怀转身,看着他们,“二位,敢走这条路吗?”   祖逖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某这一生,最恨的便是门第。若能破之,死又何妨?”   刘琨也笑了,抽出洞箫,吹起一曲《易水寒》。箫声悲壮,在黄河的风中传得很远,像在祭奠这个死去的时代,也像在迎接那个尚未出生的新时代。   一曲终了,他收箫入鞘:   “愿与先生,共行此路。”   七月,诸葛怀在刘琨、祖逖护送下,继续北上。   八月,抵雁门关。   关外,匈奴大营连绵十里,旌旗蔽日。而关上,晋军守将已逃,只剩空荡荡的关楼,在秋风中如巨兽的骨骸。   刘渊亲自出营相迎。他只带了三骑,未着甲胄,一身儒衫,像个游学的书生。   两人在关下相见。一个匈奴汉王,一个汉家隐士,在血与火的时代相遇。   “诸葛先生,”刘渊执礼,说的是一口纯正的洛阳官话,“一路辛苦。”   “大王客气。”诸葛怀还礼。   “听说先生从江南来,沿途见了许多惨状。”刘渊望着关内荒芜的田野,“觉得,是朕的罪过吗?”   “非大王之罪,乃时也,势也,晋室自取之祸也。”诸葛怀平静道,“然大王若只知破,不知立;只知杀人,不知安民——那今日之罪虽在晋,明日之罪,便在大王了。”   这话很重。刘渊身后的匈奴将领怒目而视,手按刀柄。   刘渊却笑了:“说得好。那依先生之见,朕该如何‘立’?”   诸葛怀从怀中取出木匣,打开,奉上两卷帛书。   “此一卷,是先父《便宜十六策》,言治国安民之道。此一卷,是晚辈《治乱三论》,言破立兴衰之理。大王可愿一观?”   刘渊接过,就在马上展开。风吹动帛书,他看得很快,很专注。看到“破门阀三策”时,眼中精光爆闪。   许久,他合上帛书,长长吐出一口气。   “令尊大才,朕在洛阳时便仰慕。可惜……缘悭一面。”他顿了顿,看向诸葛怀,“先生此书,更深。不只是治国,是治心,治千年之病。”   “大王觉得,可行否?”   “可行,但太难。”刘渊摇头,“门阀如千年老树,根深蒂固。朕若要破,便是与天下士族为敌。朕虽拥兵十万,可这十万兵中,将领多是士族子弟,士卒多是士族佃户——”   他苦笑:“朕若今日下‘破门阀令’,明日,这十万兵就要倒戈。”   诸葛怀也笑了:“所以大王也怕?”   “怕。”刘渊坦然,“但正因怕,才要问先生——可有……缓进之策?”   “有。”诸葛怀指向南方,“先取洛阳,正名分。然后,不急废九品,而开科举——让寒门与士族同场较技。不急夺田地,而行屯田——让流民与佃户有地可耕。不急焚典籍,而开学堂——让百姓与士子同堂读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温水煮蛙,十年可成。届时门阀发现时,根已烂,叶已枯,想反也无力了。”   刘渊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关下回荡:   “好一个温水煮蛙!诸葛先生,你不该是隐士,该是朕的丞相!”   “晚辈志不在此。”诸葛怀摇头,“晚辈此生,只为传薪火,不为佐君王。大王若能行此道,晚辈愿倾力相助。若不能——”   他直视刘渊的眼睛:   “那天机盟的九座堡,便是大王永远攻不破的堡垒。里面的书,大王一本也烧不掉;里面的人,大王一个也杀不尽。因为那里面藏的,不是一家一姓的富贵,是千万人心里,对‘公道’的最后一点念想。”   话很硬,像石头。   刘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身后的匈奴将领已拔刀出鞘。   秋风卷过,吹起两人的衣袂。   许久,刘渊挥手,让部下收刀。   “先生,”他缓缓道,“朕答应你。取洛阳后,开科举,行屯田,开学堂——温水煮蛙。但先生也要答应朕一件事。”   “大王请讲。”   “留在朕身边。”刘渊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不是为官,不是为臣,是……为师。教朕,如何做一个真正的‘汉’帝,而不是又一个司马炎。”   诸葛怀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匈奴人。这个本该是敌人的人,这个可能焚书绝道的人,这个此刻眼中有着真诚、也有着野心的枭雄。   留下来,危险重重,可能身死名裂。   不留,这乱世可能多一个暴君,少一丝希望。   “好。”他终于开口,“但约法三章。”   “先生请说。”   “一,天机盟超然独立,不受王命。二,晚辈只建言,不决策。三,”他顿了顿,“若大王有违今日之诺,晚辈即刻离去,终生为敌。”   三条都很苛刻。但刘渊毫不犹豫:   “朕答应。”   他下马,对诸葛怀深揖一礼:“请先生,助朕救这天下。”   诸葛怀也下马,还礼:“愿大王,不忘初心。”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匈奴王的手,粗糙有力,沾满血。一只是汉家隐士的手,修长白皙,沾满墨。   在雁门关的秋风中,在乱世的烽烟里,这两个本该是敌人的人,定下了一个可能改变历史的盟约。   关楼之上,姜云、刘琨、祖逖远远看着,心中俱是震撼。   他们不知道这个盟约能维持多久,不知道刘渊会不会变,不知道这乱世最终走向何方。   但他们知道——从今夜起,历史的长河,拐了一个弯。   虽然弯很小,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有弯,就有希望。   就像黑夜再长,总有天亮。   (卷尾词)   《临江仙·雁门盟》   胡汉风烟一会处,秋高雁唳长空。   谁将心血补天穹?   帛书凝血誓,剑影照灯红。   莫问前程凶吉事,但将肝胆交融。   乱世何处不兵戎?   愿从今夜始,风雨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