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天之烬

第五十五幕 幻(二)

  静谧。   就像站在仲夏夜的草原上。   胸腔中积累的窒息感已经悄然弥散,路德维希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却只看见一双婴儿的手……宛如他已经死去,灵魂重新诞生在了充满羊水的子宫内。   脚下镜子般光滑的地面朝着前后左右延伸出去,找不到边界,似有无限长。其中林立着难以计数的白色巨像,刻着别无二致的切削面容……无数黄金银铁、珠玉宝石像沙土一样堆积其间,仿佛此地聚敛了世界上所有的财富。   路德维希用尽毕生也无法详细描绘这片壮景,刚刚还触手可及的铁壁已耸若天穹。仰面瞻视,距离如此之远的情况下他才看出那些暗金色纹路是镌刻在铁壁上的巨大字符,此时正如游蛇般扭动着。   渐渐地,一个摄人心魄的图案被群蛇们组建了出来,十个标准的圆形,由着二十二条经络相互连接。   它复杂而又简洁,华美而又粗陋,似包含整个宇宙的智慧,又像随手的简笔画般一无所有。   那是一棵抽象化的树,树顶却结出鲜红的果实,只是少了三分之一,就像被谁咬了一口。   当最后一个字符归位时,虚无的地面变化了,雕像崩坍,金银融解,铁壁升入黑暗,化作星辰间的帷幕。   从湖泊到海洋,从灼热的熔岩到湿润的泥土,辰宿交替,林木疯长,近处涉禽独立,远有羚鹿追鸣……短短须臾,这个死寂的空间就活了过来。   一缕微风掠过路德维希的面颊,他察觉到自己也已从婴儿长成了少年。   回忆如流水般飘动,他想起多年前在哲学公开课上,矍铄的教授讲述过一个梦见蝴蝶的东方哲人,那位哲人的一句话就将他从午后的困倦中惊醒: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唯一。”   他停顿片刻,便不再思考,开始行走于大地之上。   群兽随行,落英开道,世界百转千回,他的步伐却依旧执着向前,直至被天堑阻隔,海峡断绝。   最后,他看见那无尽的深海中涌起了波涛,漩涡般的鱼群缓缓散去,一个陌生的女孩褪去了流动的外衣从中浮起,脸上焦急之色似乎不是碰巧与他在此相遇,而是找了他很久很久。   “你去哪?”   “我要回去了。”路德维希说。   “她走了,你也要走么?”女孩的声音颤抖。“不要回去……会被吃掉的。”   会被吃掉?路德维希想她大概来自一个原始部落,那里还保留着一些血腥的传统。至少不是现代社会,它只会吞噬价值而对血肉无动于衷。   “我们可以一起,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路德维希不知道她说得“她”是谁,只是觉得留下女孩太孤独了,有些不忍心。   “好,我跟你一起走……不要丢下我。”   女孩擦了擦眼泪,抹去了脸上的哀伤。她努力地向上伸出手,少年也全力俯下身去,一寸寸地接近,这如同《创造亚当》的一幕维持了片刻,时间就永远定格在了他们手指触碰的瞬间。   .   .   翻滚的乌云顷刻间就吞食了阳光,带着腥气的雨水从天空降下,打湿了男人冰冷的脸部轮廓。   “救生索收回来了么?”   “收回来了,但另一头只剩下了设备。”   阿尔弗雷德号的大副登上渔船。“我们进行了检查,摄像机里的视频还在分析,此外没有发现破坏的痕迹,连耳机都能正常使用……很可能是他们自己脱下来的。”   格曼盯着水面,沉默了几秒,他猜不到那幽蓝色的海平面下究竟发生了何种变故,能让两个人自愿切断联系,并抛开一切的生存保障,而通讯频道收听的最后一句话路德维希发出的“不止是她”。   不止是她……不止是她……除了宫崎英子,还有什么东西?会是某种……生物么?   格曼忽然醒悟了过来,他抓过卫星电话,朝着监测站一顿乱吼。“卡尔!信号!快!”   他的用词极简,但卡尔站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基督山号周围10公里内的心跳信号图被以最快速度发送到了格曼的电脑上。   “老天……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格曼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雨水,迅速找到了那两个属于人类的信号光点,却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停住了。   “他们……登上了那座岛?”   “不可能,他们又不是在致敬圣布伦丹!”卡尔站长驳斥道。“我们的设备只能监测到水里的心跳,他们一定还在水下!”   刺耳的叫声从电话里传出,震荡了雨幕。雨珠晕开了屏幕上的色块,也模糊了那两个和克拉肯岛重合的光点,格曼对着屏幕发呆了几秒……忽而狠狠地合上电脑。   “救援队,准备!”   “已整备完毕,长官,请给予位置方向坐标。”救援队长立刻回答道,他曾在军舰上服役十二年,经验丰富。   格曼不说话了,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阴云笼罩的克拉肯岛。   “我需要更精确的数字,长官,我们的人手不足以搜索全部海域!”   “他们的位置和利维坦岛重叠了,也许在水里,也许在岛上。”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指挥长阁下,那座岛……没有人上去过。”队长面露难色。   “这一千年没有而已。”   一个淡定的声音接过话茬,格曼回头,玛利亚已经换好了潜水服,贴身胶衣勒出绝妙曲线,不过现在不是秀身材的时候了,她三步并两步地跳到了空着的摩托艇上,对着格曼眨了眨眼。   “长官,我要提醒你,雨天极不适合救援行动,况且在强磁场会阻碍你们获得实时坐标……”   “你说得对,加斯科因,所以我命令是……救援队原地不动,随时准备接应。”格曼迅速上了船,旋转钥匙,引擎鸣声高亢。“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我准许全体返回基督山号。”   “你们不能这么冒险……如果发生意外,基督山号就失去了指挥!”队长呆住了。   “如果我们回不来,基督山号大概也不再需要指挥了。”   格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拧动手柄,摩托艇如一颗子弹般射向漆黑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