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昌强打精神,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如之前洪亮,却刻意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忧虑感: “江县令巧舌如簧,李某佩服。然,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却始终无法回避一个根本之事——士农工商,各有其分!读书人寒窗苦读,终极之贡献,在于步入仕途,服务朝堂,代天子牧民,以学问智慧治理天下,此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此方是读书人回报社会、实现最大价值之正途!” 他挥手指向台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县令所倡之‘多元赋能’,看似百花齐放,实则模糊了主次,混淆了本末!让学子分散精力于百工之术,最终不过成就一优秀匠人、一精明账房,于社稷何益?于大道何补?其贡献,岂能与治国理政、教化万民相提并论?此非赋能,实乃贬低!是将可能成为栋梁之材,生生锻造成了铺地之砖瓦!长此以往,庙堂无真才,乡野多巧匠,国将不国矣!” 王教谕立刻接过话头,试图从历史高度夯实这一论点:“李兄所言极是!纵观史册,能青史留名、泽被苍生者,皆是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这般出将入相、匡扶社稷之士!何曾见过哪个铁匠、农夫名垂千古?社会运转,固然需百工支撑,然其贡献,终是涓涓细流,唯有汇入治国平天下之浩瀚江海,方能显现其价值!县令鼓励人安于涓流,忽视江海,岂非本末倒置?” 赵元礼更是将其上升到了忠诚与责任的高度:“读书人受天下奉养,读圣贤书,自当胸怀天下,以社稷安危为己任!此乃士人之天命!若如县令所愿,人人只求一技之长,只谋自身温饱,只思经营自家方圆之地,则国家危难时,谁人来救?民生凋敝时,谁人来扶?此非多元,实乃散沙!非是赋能,实乃卸责!” 三人的论述核心明确:只有进入体制,服务朝廷,直接参与国家治理,才是最高等级、最具价值的社会贡献。其他一切行业,皆是次要的、辅助性的,其价值必须通过依附于前者才能实现。他们试图将江枫的“多元赋能”描绘成一种降低社会追求、瓦解集体责任的危险倾向。 压力再次聚焦于江枫。 江枫并未被对方扣下的“误国”大帽所吓倒。他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冷冽的嘲讽。 “好一个‘唯有庙堂方是真贡献’!好一个‘涓涓细流需汇入江海’!”他朗声开口,声音中气十足,“三位先生此言,何其倨傲!又何其…不公!”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台下万千民众,声音如同投枪匕首,直刺对方论点的核心: “依三位先生之论,守卫边关、浴血奋战、使得我等能在此安享辩论的将士,其贡献不如一纸上谈兵的文官?” “救治伤病、悬壶济世、挽回无数性命家庭的郎中,其贡献不如一掌管刑名的胥吏?” “辛勤耕种、产出粮米、供养天下人肚腹的农夫,其贡献不如一管理粮仓的官员?” “还有!”他声音再次拔高,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工术院方向,“改进织机让更多人穿暖,打造兵器使军士更善战,修桥铺路令商旅畅通的工匠,其贡献就天生低人一等?!”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鼓擂在每个人心头!台下的人群,尤其是那些被点到的职业者,无不激动起来,眼中闪烁着被认可的光芒,甚至有人高声叫好! “社会非是唯有庙堂!”江枫斩钉截铁,“社稷如同一巨人身躯,庙堂或许是大脑,发出指令。然则,若无强健的四肢冲锋陷阵,若无顺畅的经脉流通血脉,若无坚韧的骨骼支撑躯体,若无滋养的胃肠提供能量,独留一个大脑,能做什么?不过是空中楼阁,顷刻即倒!” “我安南之‘多元赋能’,绝非让人安于涓流,恰恰相反!”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是要让每一道涓流,都意识到自身之不可或缺!让每一块砖瓦,都明白自身之于大厦之重要!让农夫能以新法种出更多粮食,让工匠能以巧思造出更好工具,让行商能以诚信畅通四方物资,让郎中能以仁术救治更多病患——这每一项成就,都是对社稷最直接、最扎实的贡献!其价值,丝毫不逊于,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超于一个庸碌无为、只知空谈的官员!” 他最终将目光逼回王教谕三人身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三位先生口口声声‘服务朝堂’、‘治理天下’,却将天下亿兆黎民、百业千行视为只需被动接受‘治理’的对象,而非共同建设天下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狭隘!真正的短视!” “我安南要做的,就是赋能于这亿兆黎民,赋能于这百业千行!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最大的光和热,共同支撑起这片天下!这才是最坚实、最磅礴的力量!而非将所有人的价值,都捆绑在一条狭窄的、名为‘科举入仕’的独木桥上!” “庙堂之高,离不开江湖之远!治国之功,源于天下之利!此乃江某所信之‘社会价值贡献’!” 江枫的论述,彻底颠覆了传统的价值排序。他将社会比喻为一个有机体,强调每一个部分的不可或缺,将“贡献”的定义从单一的庙堂服务,扩大到了所有对社会有益的生产与创造活动之中,并赋予了其同等的重要性甚至更高的道德地位。 台下欢声雷动,声震四野!无数平民百姓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尊重和被看见,情绪激动万分。 王教谕、李文昌、赵元礼三人彻底僵在原地,面无人色。他们发现自己坚守的整个价值大厦,在对方宏大而平等的视角下,轰然倒塌。第四个回合,他们输得比前三次更加彻底,连最后一点理论上的优越感也丧失殆尽。 接连四次的惨败,已让王教谕等人面色灰败,气势萎靡。但他们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仍要发起最后一次冲锋。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个更为精巧,看似也更为“为民请命”的角度——个体发展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