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没在沟边多待。水能爬多远,能浇多少地,他心里有本账。这点水,救不了整个安南的渴。他踩着田埂,走进一片刚被粗粗翻过、还裸露着草根和干硬土块的荒地。领了契的王石头,正佝偻着腰,用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一下一下,死命地砸着板结的地面,每一下都震得他瘦骨嶙峋的身子直晃。旁边,他婆娘和两个半大的崽子,用手、用削尖的木棍,在刨那些顽固的草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大人…”王石头看到江枫,停下动作,拄着锄头喘粗气,脸上挤出一点卑微的笑,“地…地翻着呢…” 江枫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还是干的,没什么水分,但至少被翻松了,不再是铁板一块。他捏了捏,土块在掌心碎裂开,露出里面一点深色的墒情。 “翻深点。”江枫把土撒回地里,声音没什么起伏,“草根拾干净,晒干了烧灰,也是肥。县衙借你的高粱种,明天去领。” 王石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愁苦淹没:“大人…这地…太瘦了…高粱…怕也…” “怕,就别种。”江枫站起身,打断他,“等着饿死,省事。” 王石头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哆嗦着,低下头,更用力地抡起了锄头。锄头砸在干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枫的目光掠过这片正在被强行唤醒的荒地。像王石头这样的,还有很多。远处,零星的人影在灰黄色的土地上蠕动,像缓慢的甲虫。力气有大小,地有肥瘦,但那股子被粮种和契书吊出来的狠劲,是一样的。活下去的指望,压弯了腰,也绷紧了骨头。 他转身往城里走。日头偏西,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城门口,粥棚还在冒热气,但排队领粥的,只剩下些实在走不动路的老人和抱着婴孩的妇人。领粮开荒的登记桌撤了,换成了另一张桌子,上面堆着些高粱、粟米的小布袋。一个衙役守着,正给一个拄拐的老汉登记名字,发一小袋粮种。 “大人!”赵满忠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和亢奋的神色,手里捏着几张墨迹淋漓的纸,“第一批开荒的,地都指下去了!一百二十七户!借出去的粮种和口粮…都记在这了!”他把纸递过来,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名字和数字。 江枫接过来扫了一眼。数字不小。李员外他们“捐输”的第一批粮食,经不起这样掏。他抬眼,看向赵满忠:“张家、李家、孙家,答应后续的粮,送来了?” 赵满忠脸上的亢奋瞬间褪去,换上愁苦:“回大人…李家和孙家…上午差人各送了一车麦子过来…张家…张家那边…”他声音低下去,“说是…说是粮仓正在清点…要…要晚两日…” 江枫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意料之中。他折起那几张借粮单子,塞进袖袋:“知道了。催。” 他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城门洞。城里的空气比城外更闷,混杂着汗味、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城西飘过来的焦糊味。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脚步转向城西。 布庄孙家的后巷。一股浓烈刺鼻的焦臭味扑面而来。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塌了顶,焦黑的断梁斜插着,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残垣断壁间,几个衙役正指挥着人往外扒拉烧得乌黑的破烂家什。几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麻木地挤在巷子口,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废墟。他们是这场“意外”火灾的受害者,孙家布庄的织工和他们的家小。 一个衙役头目看到江枫,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烟灰和惶恐:“大人!火…火扑灭了!死了…死了两个…伤了十几个…都是挤在里头睡觉的…” 江枫的目光扫过那片废墟,扫过那些麻木绝望的脸,最后落在巷口对面。孙家那气派的布庄铺面,门板紧闭,静悄悄的,仿佛巷子里的惨剧与它毫无关系。 “起火原因?”江枫的声音干涩。 衙役头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查…查过了…是…是灶膛里的火星子没灭干净…引着了旁边的柴草…风又大…就…” “灶膛?”江枫重复了一遍,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在衙役头目脸上,“孙家织工的工棚,什么时候允许自己开伙了?” 衙役头目冷汗“唰”地下来了,支支吾吾:“这…这个…” 江枫不再看他。他走到那群挤在巷口的灾民面前。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绝望的气息。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眼神呆滞,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小脸蜡黄。 “孙家管事的呢?”江枫问,声音不高,却让死寂的人群有了一丝波动。 没人回答。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去,”江枫对身后的衙役道,“敲孙记布庄的门。告诉孙老爷,他家的火,烧死了人,烧塌了房。本官就在这巷子里等着。一炷香之内,我要看到能安置这些人的地方,看到能让他们活命的粮食。看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上,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 “本官就拆了他孙记布庄前堂的瓦片木料,在这废墟上,给他们搭窝棚!拿他布庄库里的绫罗绸缎,给他们裹尸!滚去!” 衙役被他最后两个字吼得一哆嗦,连滚爬冲向对面紧闭的铺门,死命地砸起门来。 巷口的人群,死水般的麻木被打破了。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抬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丝微弱的光,聚焦在江枫身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怀里孩子蜡黄的小脸上。 江枫没再说话。他背对着那片焦黑的废墟,面对着孙家紧闭的大门,像一尊沉默的礁石。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的影子,投在布满烟灰的泥地上。风卷着灰烬和焦糊味,打着旋儿。 砸门声,啜泣声,风掠过断壁的呜咽声,混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爬过。 就在那炷香眼看着要烧尽的当口,孙记布庄紧闭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管家孙福那张油滑的脸探了出来,带着挤出来的假笑:“哎哟,县尊大人!您看…这…这真是天降横祸啊!我们老爷…老爷他急得都病倒了!实在…实在是…” 江枫没回头,声音像结了冰:“地方。粮食。” 孙福脸上的笑僵住了,看着江枫沉默的背影,又看看巷口那群眼睛渐渐冒火的灾民,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有…有地方!城西…城西旧染坊的几间空屋…能…能挤一挤…粮食…粮食马上…马上送来!先…先送十石…不!二十石麦子!” “现在。”江枫吐出两个字。 孙福一哆嗦:“现在!马上!马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