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照磨……好问题。”李光斗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粮盐总会,做的自然是粮食和盐的买卖。可这买卖,是给那些遵纪守法、按时交税的良民做的!安南县衙的粮仓?那是官仓!官仓里的粮食,那是官粮!官粮的账,自有户部、有王县令管着!我们粮盐总会,不过是替官府收粮运粮,赚点辛苦脚钱罢了。”他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银质小酒壶,慢悠悠地给自己斟满,动作优雅,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至于账本嘛……”李光斗端起酒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仿佛在品味绝世佳酿,脸上露出一丝陶醉又残忍的微笑,“做生意,账目清楚是根本。粮盐总会的账,每一笔都干干净净,经得起查。周照磨若是有兴趣,改日不妨来总会坐坐,李某亲自带你看看?就怕……”他抬眼,刺向周安,“周照磨是读书人,算盘珠子未必拨得清楚,反倒看花了眼,平白惹一身麻烦。” 赤裸裸的威胁!寒气顺着周安的脊椎爬上来,但他藏在桌下的手,反而握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楚的清醒。他微微低头,避开李光斗那毒蛇般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李会长盛情,下官记下了。只是下官位卑职小,算盘虽拨得不好,但‘粮仓空了’、‘柳’字留书、还有黑风岭响马身上搜出的……盖着安南县衙大印的盐引,这几笔糊涂账,倒是记得格外清楚。不知这些,李会长您的总账上,又该如何勾销?” “柳”字出口,如同平地惊雷! 李光斗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一直维持的从容面具瞬间崩裂出一道缝隙。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杯中酒液微微晃荡。孙茂才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雷豹眼中也闪过一丝惊疑,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赵德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李光斗,感觉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对方身上弥漫开来。 “盐引?黑风岭?”李光斗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他缓缓放下酒杯,那动作慢得令人心悸,杯底接触桌面,发出一声清晰的、沉闷的“笃”声。“周照磨,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安南县衙的盐引,怎么会在响马身上?这栽赃陷害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至于什么‘柳’字留书……”他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安南乱成一锅粥,谁知道是哪个丧家之犬临死前胡乱攀咬?这等捕风捉影、混淆视听之言,周照磨身为读书人,竟也当真?莫非……是想搅浑河西的水,好浑水摸鱼?”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剧毒的匕首,牢牢锁定周安那张在玳瑁镜片下显得模糊不清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也得认清楚自己的斤两。河西道这潭水,深得很。有些浑水,趟进来,就再也上不了岸了。别为了些虚无缥缈的‘功劳’,把吃饭的家伙都弄丢了。” 杀机毕露!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死亡警告! 赵德全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阻止!再让周安说下去,这顿饭立刻就要变成血溅五步的修罗场!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会长!周安!”赵德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作镇定地打圆场,“今日设宴,是为给诸位接风洗尘,商谈安南善后事宜!这些无凭无据的猜测,暂且搁置!来来来,喝酒!吃菜!尝尝这河西特产的雪羊,肉质最是鲜嫩!”他端起酒杯,手却抖得厉害,酒液洒出几滴,落在猩红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像凝固的血。 李光斗的目光从周安脸上移开,落在赵德全身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小丑,充满了嘲弄和怜悯。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胆寒的笑意,慢悠悠地也举起了杯:“钦差大人说得是。接风宴嘛,就该有接风宴的样子。那些扫兴的事,暂且不提。不过……” 他话音未落,厅内异变陡生! “哗啦——噗通!” 紧挨着主座后方,那扇描绘着富贵牡丹的紫檀木屏风,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和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一个穿着行辕杂役服色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重的破麻袋,从屏风后面直挺挺地摔了出来,重重砸在赵德全的脚边! 腥热的液体,瞬间溅上了赵德全簇新的二品官袍下摆和靴面。 满堂皆惊! 赵德全骇然低头,只见那小厮双目圆瞪,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处,赫然插着半截硬挺的、染满猩红血污的——盐引! 那盖着安南县衙朱红大印的凭证,此刻成了一把染血的死亡标签,冰冷地宣告着某种残酷的真相! 死寂!绝对的死寂! 炭火噼啪声消失了,呼吸声仿佛都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以及那半截刺目惊心的染血盐引上。孙茂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两眼一翻,竟直接吓晕过去,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在地。雷豹瞳孔骤缩,手瞬间按在了腰刀刀柄上,身体绷紧如弓弦,死死盯着屏风后方那片阴影,如同被激怒的猛虎。 李光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缓缓放下酒杯,眼神阴鸷得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沉郁的乌云。他身后的阴影里,几名“亲兵”的手,无声无息地滑入了衣袍之下。 周安猛地站起!他一步跨到那尸体旁,动作快得惊人,玳瑁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电,瞬间扫过尸体喉头的盐引切口和屏风后倾倒的痕迹。他不是去看尸体,而是猛地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毫不犹豫地蘸上那还带着温热的、喷溅在猩红桌布上的粘稠血液! 指尖殷红。 周安就在那张承载着珍馐美味、此刻却沾染了死亡气息的红木大圆桌上,用染血的手指,迅疾而清晰地画下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三角! 三个顶点,三个血字: 粮仓! 黑风岭! 醉春楼! 猩红的线条在明艳的桌布上蜿蜒,如同三道狰狞的伤口,将安南的罪恶、河西的黑暗,赤裸裸地、以最血腥的方式,呈现在这鸿门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