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劣质烧酒、霉味和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棚子很小,只摆着两张缺腿的桌子和几条破板凳。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稀疏、满脸褶子、眼睛浑浊的老头,正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什么骨头制品,发出“沙沙”的轻响。 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脏兮兮灰色棉袄的老头,双手紧紧抱着怀里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身体微微前倾,如同护崽的母鸡,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疲惫,正是刘三! 另一个则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他身材魁梧,即使趴着也显得很有压迫感,身上套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袍,头上戴着顶破毡帽,一条腿用几块木板简陋地固定着,上面缠满了脏污的布条,隐隐透出血迹和药味。露出的半张侧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蜈蚣爬伏——是赵魁! 看到江枫掀帘进来,刘三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瞬间绷紧!当看清来人只是个不起眼的苦力打扮时,他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紧张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趴在桌上的赵魁似乎被惊动,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抬头。那只放在桌下的手,却悄然握紧了藏在袖筒里的、半截磨尖的筷子。 江枫的目光在刘三护着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赵魁那条被简陋固定的伤腿和紧绷的身体线条。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还活着!都还活着!账册……也在!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柜台前,用那刻意改变的、带着浓重保定口音的沙哑嗓音,对那打磨骨头的老头道:“掌柜的,打二两烧刀子,要最烈的。”同时,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极其自然地在左肩上方虚劈了三下。 老头打磨骨头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毫无情绪地瞥了江枫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他的骨头,只是用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哼了一句:“最烈的在墙角坛子里,自己舀。十个大子儿。” 江枫走到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酒坛子旁,作势要舀酒。眼角余光却时刻锁定着门口和外面那两个“乞丐”的动静。 就在这时! 棚子外,鬼市那压抑的嘈杂声中,突然响起一阵极其不协调的、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军爷!几位军爷!小的……小的这里都是正经玩意儿……”外面那个卖“大力丸”的摊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响起。 “滚开!查反贼!”一个粗暴的声音低吼道,伴随着刀鞘撞击的声音! 棚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刘三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抱着包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趴在桌上的赵魁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射出困兽般的凶光和决绝!他袖中的手瞬间握紧了那半截磨尖的筷子,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就要不顾一切地弹起! 柜台后的老头依旧在慢条斯理地磨着骨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枫动了! 他没有去看门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在赵魁抬头、杀气爆发的瞬间,他如同鬼魅般一步跨到桌前!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按住了赵魁那只握着凶器、即将暴起的手腕!力量之大,如同铁钳,瞬间压制了赵魁的挣扎! 同时,他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刘三和赵魁的耳膜: “别动!是我!” 这声音!这熟悉的、冰冷中带着磐石般力量的声音! 刘三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枫那张被帽檐阴影遮住大半的、陌生而木讷的脸!但当他对上江枫那双此刻抬起的、如同寒潭深渊般的眼睛时,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赵魁被江枫死死按住手腕,刚想挣扎,听到那声音,再撞上那双眼睛,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住!疤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以及更深沉复杂的情绪!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只被按住的手,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那半截夺命的筷子。 就在这时,破布帘猛地被粗暴地掀开! 两个穿着黑色号衣、腰间挎刀、一脸凶悍的官差闯了进来!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棚内! “查反贼!都老实点!”为首的官差厉声喝道,目光在江枫、刘三、赵魁和柜台后的老头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审视和狐疑。棚子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只能看清大概轮廓。 刘三吓得魂飞魄散,死死低着头,抱着包裹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赵魁趴在桌上,将头埋得更深,只露出缠满布条的伤腿。 柜台后的老头依旧慢悠悠地磨着骨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枫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官差,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堆起底层小民面对官爷时特有的、带着恐惧和讨好的卑微笑容,用浓重的保定口音结结巴巴地道:“官……官爷……俺……俺就买个酒……这……这两位老哥……是……是俺同乡……腿……腿脚不好……”他指了指赵魁那条缠满布条的腿,又指了指刘三,“这……这位大爷……是……是俺叔……脑子……脑子有点不清楚……怕生人……” 他的表演毫无破绽,神情、动作、口音,将一个胆小怕事、急于撇清关系的底层苦力演绎得淋漓尽致。 官差的目光在赵魁那条明显有伤的腿和刘三那惊惶呆滞的老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江枫那张木讷卑微的脸,最后落在柜台后那个仿佛与世隔绝的老头身上。棚子里弥漫的劣质酒气和药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尸骨打磨的“沙沙”声,都让这官差感到一阵莫名的晦气和不适。 “妈的,晦气!”官差啐了一口,又扫了一眼棚内,没发现明显的异常,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都老实待着!看到可疑的立刻报官!否则,同罪论处!”说完,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转身,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鬼市的嘈杂中。